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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日俄混血的房東同居的日子

21 · 三人各自的夜晚

千羽把一瓶啤酒遞到我面前,瓶身上的霜氣凝成水珠,沿著玻璃瓶身滑下來,滴在我手指上。

我接過酒瓶,瓶口碰了一下我掌心還殘留的莉娜的味道。那個觸感讓我的胃縮了一下。

千羽把第二瓶塞進莉娜手裡。莉娜的手指碰到冰涼的瓶身時縮了一下,但還是接住了。她用雙手捧著酒瓶,瓶子在她掌心裡微微顫動,玻璃互相撞擊發出的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像某種信號。

千羽自己開了第三瓶,用床頭櫃的邊緣撬開瓶蓋。金屬蓋子彈到木地板上,滾了兩圈卡在木板縫隙裡。她仰頭灌了一口啤酒,喉嚨吞嚥的動作拉長了她鎖骨上的線條。

我看著她喝。她喝啤酒的方式跟做愛一樣直接,沒有任何遲疑或多餘的動作。酒液從她嘴角滲出一點,她用手背擦掉,然後靠著床頭坐下。

我開了手裡的酒瓶。莉娜沒動,她還捧著那瓶啤酒,手指在瓶身上來回搓,搓出一條條水痕。

千羽看著她。

「不喝?」

莉娜搖頭,又點頭,然後把酒瓶湊到嘴邊,瓶口碰到她下唇時她抖了一下。她喝了一小口,眉頭立刻皺起來。

「……苦。」

千羽沒回應。她又喝了一口自己的酒,把酒瓶擱在膝蓋上,手指漫不經心地彈著瓶身。那個節奏跟我心跳的頻率差不多。

我站在床尾,沒坐下。啤酒的苦味在我嘴裡擴散,壓過房間裡那股濁重的氣味。酒精讓我的舌頭發麻,也讓我的腦子稍微冷靜下來。

莉娜開始穿衣服。

她先穿上那件女性襯衫。襯衫是白色的,款式簡單,吊牌從領口垂下來,在她鎖骨上晃來晃去。她扣釦子的動作很慢,手指還在顫,扣到第三顆釦子時卡了兩次才扣進去。

襯衫的尺寸偏小。胸口的布料被撐出緊繃的皺褶,釦子之間的縫隙微微撐開,露出下面那圈紅痕。她沒有穿內衣。她的內衣還躺在地上那堆衣物裡,肩帶纏著我踢掉的襪子。

莉娜扣完釦子後停了一下,然後拿起那條牛仔褲。她站起來穿褲子,一隻手撐著床沿保持平衡。牛仔褲同樣是新貨,吊牌標籤在她大腿外側擦出沙沙的摩擦聲。褲子拉鍊拉上去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大得刺耳。

她穿好衣物後就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襯衫領口沒翻好,一邊翹起來貼在她脖頸上。牛仔褲的褲管長了一點,蓋住她赤腳的腳背。

千羽看著她穿好。

「坐。」

千羽指著床沿。

莉娜聽話坐下。她坐在床沿的姿勢跟剛做完愛時一模一樣,雙腿併攏,雙手放在大腿上,背脊僵直。那件新襯衫的布料還帶著摺痕,是衣櫃裡長期折疊壓出來的痕跡。

千羽又喝了一口啤酒。她喝得很快,轉眼間酒瓶剩三分之一。她把酒瓶放在床頭櫃上,瓶底壓住莉娜那張摺成方塊的地鐵票。

「妳明天還會來嗎。」

千羽說這句話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不是問句,是陳述。她的眼睛盯著莉娜的臉,眼神像她鎖骨上那顆被襯衫遮住的痣,深色、安靜、無法忽視。

莉娜的手指收緊了,指甲掐進掌心。她低頭看著自己大腿上的手,新牛仔褲的布料在她視線裡模糊成一團深藍色。

「我……」

千羽沒催她。她只是靠在那裡,膝蓋彎起來,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那個節奏又響起來了,敲在我心跳的頻率上。

「……會。」

莉娜這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啞,像砂紙在木板上拖過去。

千羽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但我看見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那就打給宿舍。」

千羽把莉娜的手機從床頭櫃上拿起來,遞到她面前。手機螢幕映出千羽手指的影子,那幾根手指剛掐過莉娜腰窩的瘀痕,此刻平穩得像在遞一杯水。

「現在打。說妳今晚不回去。」

莉娜盯著手機螢幕,眼眶邊緣那圈沒有擦乾淨的水光又開始泛起來。她的下唇被她自己咬住,齒痕疊在那個被撞擊留下的瘀痕上。

千羽把手機又往前遞了一寸。

我站在床尾沒動。我知道我該說點什麼,但我的舌頭被啤酒的苦味黏住了。房間裡的暖氣悶響了一聲,然後安靜下來。鏽水撞擊管壁的餘音慢慢消散。

莉娜伸出手。她的指尖碰到手機殼時縮了一下,然後才接過來。她解鎖螢幕,通訊錄點開,滑到宿舍管理員的號碼。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顫抖得像要熄滅的燭火。

千羽又喝了一口啤酒。她吞嚥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個距離聽得一清二楚。

莉娜按下撥出鍵。

手機傳出撥號音。嘟嘟兩聲後有人接了,一個中年的女聲從話筒裡傳出來,說的是俄語,語氣不耐煩。

莉娜開口。她的俄語說得快而含糊,我只聽懂「不回去」「同學家」「明天」。她的聲音還在抖,但語調很平,像在背誦一段練習很久的台詞。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莉娜回了一句「好」,然後掛斷。

她把手機放在床上,螢幕自動鎖屏,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消失了。只剩下走廊那盞日光燈透過門縫滲進來的白光,在木板地上畫出一條狹窄的細線。

千羽把莉娜的手機拿起來,跟自己的手機一起放在床頭櫃上,兩支手機併排壓住那張地鐵票。

「今晚誰都不准離開這張床。」

千羽說這句話時把啤酒瓶舉到嘴邊,一口氣喝完剩下的酒。瓶口離唇時發出輕微的啵聲,瓶底敲在床頭櫃上跟兩支手機形成三件物品的並排。

莉娜沒有說話。她只是坐著,肩膀一點一點地垮下去,新襯衫的領口歪在一邊露出那塊暗紅的齒痕。

我終於開口。

「千羽。」

她轉頭看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著走廊滲進來的微光,瞳孔放得很大,虹膜邊緣只剩一圈淺色。

「我們談——」

「不要。」

她打斷我。語氣還是那樣,不帶任何起伏,像在否定一個她不認為需要討論的事實。

然後她躺下了。

千羽把自己的身體轉過來,頭直接枕在我大腿上。她的黑髮披散在我還綁著保險套痕跡的腿上,髮梢帶著汗味和啤酒味。她的頭顱重量壓在大腿肌肉上,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

她的手伸出去,抓住莉娜的手腕。不是掐,是握。手指扣在莉娜的手腕內側,拇指壓著脈搏跳動的位置。

「過來。」

千羽說,同時輕輕扯了一下。

莉娜被扯得身體一歪,手撐在床墊上穩住自己。她低頭看著千羽躺在我腿上的姿勢,看著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然後她慢慢躺下了,躺在千羽身側。

她的身體縮成一團,膝蓋彎起來抵在千羽腰側,新牛仔褲的褲管蹭過千羽那件還殘留精液的舊襯衫。她的紅髮散在枕頭上,纏進了千羽的黑髮裡。

千羽的手沒有放開莉娜的手腕。她握著那裡,拇指壓著脈搏,像在數心跳。

我低頭看著她們。千羽枕在我腿上,眼睛半闔。莉娜躺在她身旁,身體微微發抖,但那不是因為冷。房間裡的暖氣還在運作,鏽水撞擊管壁的頻率變慢了,像是房子也在緩慢地呼吸。

「關燈。」

千羽說。聲音從我腿上的位置傳上來,隔著她自己的體重聽起來悶悶的。

我伸手去拉床頭那盞檯燈的拉繩。指尖碰到拉繩時停了一下,透過那個角度我看見三支空酒瓶排在床頭櫃上,玻璃瓶身映出走廊那條狹窄的光線。

我拉下繩子。

燈滅了。

黑暗湧進來,不是完全的黑暗,走廊那道光還在地板上畫出那條細線。但那條線太窄了,照不到床上。

黑暗中聽覺變得敏銳。暖氣管的鏽水聲、呼吸聲、布料摩擦聲。

千羽的呼吸在我大腿上起伏,每次吐氣都帶著啤酒的苦澀氣味。莉娜的呼吸在千羽身側,頻率比較快,像某種被嚇到之後還沒緩過來的小動物。

我自己的呼吸也在。三個人的呼吸節奏完全不一樣,像三種不同的時鐘在同一個空間裡各自滴答。

然後我聽見千羽的手動了,扣在莉娜手腕上的手指調整了一下位置。莉娜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不是痛,是被觸碰時本能的反應。

「不要讓我一個人。」

千羽說。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呼吸聲的延伸。她對著黑暗說,對著頭頂我的身體說,也對著身旁那個還在顫抖的身體說。

聲音在黑暗中散了開來,沒有任何回應。

我沒有說話。莉娜也沒有說話。暖氣管的鏽水又悶響了一聲,然後歸於沉寂,只剩下三種不同頻率的呼吸此起彼落。

千羽扣在莉娜手腕上的手沒有鬆開。她的體重還壓在我大腿上,逐漸變重,呼吸也逐漸平穩下來。她的肩膀不再繃緊,脊椎放鬆,整個人像某種在黑暗中才敢卸下防備的生物。

我低頭看著黑暗裡那兩個模糊的輪廓。黑髮和紅髮纏在一起,兩具身體的曲線在走廊那條細線的邊緣若隱若現。千羽的呼吸變長了,長到接近睡眠的節奏。莉娜的呼吸也慢下來,顫抖停了,但身體還維持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姿勢。

我靠在床頭板上,木頭被我的背脊壓出輕微的嘎吱聲。我沒有躺下。我保持這個坐姿,讓千羽枕著我的腿,讓自己的體溫透過布料傳到她臉頰上。

房間裡那股濁重的氣味在黑暗中慢慢沉澱,混著啤酒的苦澀味,混著洗衣粉的廉價香料,混著三個身體各自散發的溫度。

千羽鎖骨那顆痣被襯衫遮住,但我知道它在那裡。那個深色的點,像某種只有我看過的座標。

我閉上眼睛。

暖氣管的聲音又響起來,沉悶的、規律的、像這棟老舊公寓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