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的手指還在發抖,但她硬是把鈕扣扣好了。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
「對不起。」
我沒解釋帶她回來的原因,也沒說那是錯的。我只是道歉。
莉娜抬頭看我。她眼眶沒紅,嘴角也沒顫,眼神卻像隔著一層冰。
「沒關係。」
她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動作很慢,像在確認自己還是完整的。
千羽還跪在旁邊,嘴唇上殘留的分泌物正在風乾。她歪頭看著莉娜,眼神不像剛才那麼瘋,更像某種安靜的觀察。
「本來,」莉娜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她清了清喉嚨,繼續說,「本來我就想跟她多增加一點關係。」
我愣住了。
千羽眉毛動了一下。
莉娜把雙腿併攏,手撐著地板站起來。她站穩後,低頭看千羽。
「她跟我很像。」
這四個字砸在房間裡,比剛才所有的呻吟都更響。
千羽沒動。她維持跪坐的姿勢,仰頭看著莉娜,頭髮遮住半張臉,露出來的那隻眼睛裡,光線正在碎裂。
「什麼意思。」我問。
莉娜轉身,走到窗邊。她沒開窗,只是背對著我們,額頭靠在玻璃上。玻璃結了一層薄霜,她的體溫在上面融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父親在我十五歲的時候死了。母親隔年改嫁,搬到新西伯利亞。她說那邊不方便帶我。」莉娜的聲音很平,像在唸課文,「我一個人住在姥姥留下的房子裡,每天上學,回家,煮飯,睡覺。沒人來。」
千羽的手指抓住了自己膝蓋上的裙擺。
「第二年冬天,」莉娜繼續說,她額頭上的霜正在擴大,「暖氣管爆了整間房子結冰。我在廚房桌上寫作業,穿著三件羽絨衣,吐出來的氣都是白的。學校老師打電話來問我為什麼三天沒去上課,我說太冷了,不想出門。」
她轉過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過之後又解凍的肉,鬆弛而疲憊。
「他們說我有適應障礙,要我看醫生。我去了醫生開藥。我吃了很想睡,成績掉下來。學校說再這樣要留級。我媽從新西伯利亞打電話回來,說她很忙,說我要自己振作。」
莉娜講到這裡,她笑了一下。
那種笑我見過。
千羽也那樣笑過。
「我在廚房桌上睡了四個月,直到春天。」莉娜說完,把視線移到千羽身上,「妳呢。」
千羽沒回話。
她從地上爬起來,動作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慢。她站穩後,先拉了拉那件舊襯衫的衣擺,然後走向莉娜。
兩個女生隔著一臂的距離面對面。
「我媽,」千羽開口,聲音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撈上來的水,又冷又重,「在我十六歲那年冬天,在浴室裡割開了自己的手腕。我放學回家,推開門,浴缸裡的水全是紅的。她留了一張紙條,貼在鏡子上,寫『對不起』。」
千羽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哭。
她只是把字一個一個吐出來,像是在交代遺物清單。
「我爸,」她繼續,「處理完喪事之後,每天喝酒。喝醉了就哭,哭完了就罵我,說我的眼睛長得跟她一模一樣。半年後,他在一次酒醉後出門,躺在雪地裡睡著了。清晨清潔工發現他,身體已經僵了手還握著一瓶伏特加。」
莉娜的睫毛抖了一下。
「我辦完兩場喪禮。一個人。」千羽說,「社工來過說要送我去寄養家庭。我說我十八歲了,不用。他們查了資料,發現我十七歲半,還需要監護人。我說好。當天晚上我就搭火車離開,再也沒回去。」
她說完,把襯衫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
兩團乳房從布料後露出來,鎖骨之間那顆小痣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滴乾涸的墨。
「這些。」千羽指著自己身上那些吻痕與齒印,從脖子一路延伸到小腹,「今天留下的。但更早以前的那些,在我裡面。沒有人看得見。」
莉娜看著那些痕跡,她的瞳孔在擴張。
她伸手,指尖碰了一下千羽左乳上那道最深的齒印。千羽沒閃。
「痛嗎。」莉娜問。
「不痛。」千羽說,「這是唯一讓我感覺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窗外開始飄雪。
莫斯科的雪總是這樣,無聲無息,一層一層覆蓋掉地表所有形狀。
我站在兩個女生旁邊,看著她們的身體輪廓被窗外的灰白天空勾出剪影。她們的年紀加起來不到我父親的年紀,但她們身上背著的東西,比我見過的任何中年人都更重。
她們的孤獨是一樣的。
被父母遺留在空蕩蕩的房子裡,被制度輕輕放過被世界慢慢忘記。她們都學會了不哭,因為哭了也沒有人會來。
而現在,她們找到了彼此。
莉娜把手收回來。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頭看我。
「你不需要道歉。」她說,「我沒有被強迫。我只是⋯⋯嚇到了。」
我點頭。
「但。」莉娜接著說,視線再次回到千羽身上,「我想要。」
千羽的眼睛瞇了起來。
「想要什麼。」
「跟妳多一點關係。」莉娜說,「不是今天這樣。是之後。」
千羽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花在窗玻璃上積成薄薄一層白色。
「我不會對妳溫柔。」千羽終於開口。
「我知道。」
「我也不會照顧妳。」
「我知道。」
「我可能明天就會後悔,把妳趕出去。」
「我知道。」
莉娜每回答一次,嘴角就往上牽一點點。那不是笑容,更像是肌肉終於記得自己可以這樣動。
「但我不會走。」莉娜說,「除非妳真的要我走。」
千羽的呼吸開始變重。
她的胸口起伏,鎖骨上方那層薄皮膚被撐開,底下血管的顏色透出來,藍紫色的像冬天傍晚的天空。
「為什麼。」千羽問。
莉娜想了幾秒。
「因為妳把我看到了。」她說,「不是今天看到我的身體,是剛才。我說暖氣管爆掉的時候。妳看我的眼睛,跟我說『我也是』。雖然妳沒說出口,但妳的眼睛說了。」
千羽的拳頭握緊了。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指節泛白。
「我討厭這樣。」千羽說,聲音開始發抖,「我討厭有人看得出來。我把自己關在這裡四年,把所有人嚇跑,就是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你來了你看見了。現在她也看見了。我⋯⋯」
她把話吞回去。
因為莉娜把手放在千羽的拳頭上,把她掐進掌心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我手也很冰。」莉娜說,「從小到大都是。醫生說是末梢循環不好,但我覺得是心臟覺得把血送到指尖太浪費了。反正也沒有人會握我的手。」
千羽的手鬆開了。
她的掌心被自己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紅痕,滲出淡淡血絲。莉娜沒放開她的手指,反而用自己的掌心包住那些傷口,輕輕壓著。
兩個人站在那盞沒有燈罩的燈泡下,手連著手。
我退後一步,背靠著牆。
胯下那根已經軟掉的陰莖還濕答答地貼在大腿內側,殘留的分泌物正在降溫,涼意從會陰爬上小腹。但我沒想去清理。這種黏膩感讓此刻變得更真實,像某種證明,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千羽把手從莉娜掌心抽出來,轉身走向我。
她停在我面前,仰頭看我。她的眼角終於濕了液體從眼角滲出,沿著鼻樑的弧度滑到嘴角。她伸出舌頭舔掉,然後用手背用力抹了兩下眼睛。
「你。」她說。
「嗯。」
「你答應過我,每天回來。」
「我記得。」
「每天。」她重複,「不是隔天,不是三天後。是每天。」
「我知道。」
「如果你哪天不回來,」她說,「我就把她的那根暖氣管也弄爆。」
這個威脅聽起來毫無殺傷力,但我知道她是認真的。我伸手按住她後腦杓,把她的臉壓進自己胸口。她的鼻樑抵住我的胸骨,呼吸從布料縫隙鑽進來,溫溫濕濕的。
莉娜在一旁看著我們,忽然開口。
「那我也要。」
千羽從我胸口抬起頭,轉過去瞪她。
「你要什麼。」
「他。」莉娜指著我,「也要每天來我這裡。或者我去你們那裡。」
千羽的表情像吞了一整塊冰塊。
「你憑什麼。」
「憑我剛才沒有跑。」莉娜說,「憑我跟他同班,憑我可以幫你看著他。他如果下課之後往別的方向走,我可以馬上跟你說。」
千羽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