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搖晃著往市區開。我靠在窗邊,玻璃結了層薄霜,外面的街景糊成一片灰白。座位對面兩個俄羅斯老太太提著布袋低聲交談,後排有學生在滑手機。暖氣開得很強,跟外面的溫差讓人有點頭昏。
我閉上眼。千羽裹著被子站在走廊的樣子浮上來。她那句「你說話要算話」還在耳朵裡轉。
車停了兩站,人少了些。我在第三站下車,踩進積雪裡。校區的建築都是蘇聯時期的老樓,灰撲撲的窗戶很大但透著陳舊。留學生人數不算少,但亞洲臉孔走在路上還是會被多看兩眼。
教學樓的大門很重,推開的時候帶進一陣冷風。走廊裡暖氣管劈啪響,空氣裡有消毒水和舊紙張的味道。我找到教室,門開著已經坐了快二十個人。
靠窗那排空著幾個位子。我走過去坐下,把揹包放地上。旁邊的男生戴著眼鏡在抄筆記,沒抬頭。
教授還沒到。教室裡嗡嗡的都是說話聲,俄語夾雜著零碎的英語。我聽得懂七八成,但懶得開口。
後排傳來幾個女生的笑聲。起先沒注意,後來聽見一個名字。
「千羽。」
我沒動。手放在桌上,指節微微發白。
「她真的休學了?」說話的是個短髮女生,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種空間裡還是傳得過來。
「聽說是精神問題。」另一個女生接話。她染了紅棕色的頭髮,說話的時候不停轉筆。「大一下學期就沒來了。有人去看過她住的地方,說像鬼屋。」
「她爸媽呢?」
「死了。好幾年前的事。」
短髮女生倒抽一口氣。紅髮女生繼續轉筆,語氣變得更輕,像在講什麼獵奇新聞。
「聽說她媽是日本人。爸爸好像是在工地出事的。媽媽後來也病死了。她就一個人住那間破公寓,也不跟人來往。」
「那她怎麼生活?」
「遺產吧。不然呢。」
教授走進來,是個戴老花眼鏡的中年男人,腋下夾著一疊講義。教室安靜下來。他把講義放桌上,開始點名。
我盯著桌面。木頭紋路很舊,被人用筆刻了幾個字,看不清是什麼語言。
點名點到我。我舉手,教授在名冊上打勾。他的聲音平平板板,像在唸清單。
課程內容是俄國文學史,十九世紀那一段。教授在黑板上寫了幾個人名,普希金、果戈裡、屠格涅夫。粉筆刮過黑板的時候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抄了幾行筆記,但思緒飄到別的地方去。千羽的房間。堆滿空酒瓶的角落。她裹著被子站在走廊的樣子。
下課鈴響的時候我才回過神。
教授收講義走了。教室又嗡嗡起來。後排那兩個女生還在聊,聲音比剛才更近了些。我轉頭看了一眼。
短髮女生對上我的視線,愣了一下。紅髮女生順著她目光看過來,挑起眉毛。
「你認識千羽?」她問。
我沒答話。
「聽說那間公寓又有新的租客搬進去了。」紅髮女生自顧自地往下說,轉筆的速度加快。「之前跑掉好幾個。有的連行李都沒拿。」
「那人不會出事吧?」短髮女生說。
「誰知道。那種瘋子,搞不好哪天——」
我站起來。椅子刮過地板,聲音很尖。紅髮女生停住轉筆。短髮女生往後縮了縮。
我沒說話,揹起揹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來人往。我靠在牆邊,深呼吸。暖氣管的劈啪聲很響,蓋過心跳。
第二堂課在另一棟樓。我穿過中庭,踩著被踩髒的積雪。雪地裡有煙蒂和壓扁的咖啡杯。天空灰得很均勻,沒有要放晴的意思。
教室比剛才那間小,坐了大約十五個人。我挑最後排靠牆的位子。這堂是語言課,俄語進階。老師是個年輕女人,戴細框眼鏡,講話的時候手勢很多。
她叫我們分組練習對話。旁邊兩個男生湊過來,一個是哈薩克來的一個從土耳其。哈薩克那個俄語很好,幾乎沒口音。土耳其男生講得很慢,每句話都要想三秒。
輪到我的時候我說了幾句,老師點頭,在名冊上記了什麼。
中場休息的時候哈薩克男生去抽菸。土耳其男生趴在桌上睡覺。我掏出手機,沒有訊息。螢幕亮著時間是十一點二十三分。
窗外的雪開始飄。細細的像碎紙片。教室裡暖氣過強,玻璃上凝了一層霧。我用手抹開一片,看見樓下有學生在雪地裡跑步趕課,大衣下襬飛起來。
第三堂是選修課,國際關係入門。教授是個講話很快的禿頭男人,投影片一張接一張地放。教室裡暗得很,只有投影機的光在閃。不少人偷偷在滑手機,前排一個女生甚至趴著睡著了。
我盯著螢幕上的地緣政治圖表。顏色很花,箭頭指來指去。教授講到能源管線的時候揮舞著雷射筆,紅點在螢幕上亂跳。
下課的時候他交代了期中報告要用英文寫,不少留學生鬆了口氣。
中午十二點半。學生餐廳人很多,排隊排到門口。我沒胃口,從販賣機買了罐咖啡,站在走廊上喝。咖啡沒加糖,又苦又澀。
旁邊有個華人臉孔的男生在講電話,聲音很大,用的是中文。他說這邊冬天太長,快待不下去了室友又不打掃廚房,碗盤堆了三天沒人洗。
我聽著。咖啡罐在手裡慢慢變溫。
第四堂課一點開始。統計學,必修。教室很大,坐了快五十個人。我選了角落的位子,把揹包放腿上。
教授是白髮老頭,講課速度很慢,每個公式都要拆開來一步一步解釋。投影機的光打在他臉上,皺紋很深。粉筆在黑板上畫出長長的方程式,有些地方磨損得看不太清。
我抄了幾行就停筆。窗外的雪變大了一片一片黏在玻璃上。教室裡暖氣管的劈啪聲跟文學史那間一模一樣。
旁邊的女生在筆記本上畫圖,不是公式,是些彎彎繞繞的線條。她畫得很專心,偶爾抬頭看黑板,又低頭繼續畫。
課上到一半,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拿出來看。沒有新訊息。只是電量提醒。
我把手機塞回去。
教授講到標準差的時候問了個問題,前排有人舉手回答。聲音很遠,像隔了層水。
我想起千羽房間地上的空酒瓶。還有她昨晚喝完粥把碗放旁邊,手指碰到我的時候冰得很。
下課鈴響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抄。
學生們收東西的聲音很吵,拉鍊、腳步聲、椅子刮地板。我把空白的筆記本塞進揹包,站起來。腿有點麻。
走廊上擠滿了人。我穿過人群,走向大門。外面的雪比早上更大,風灌進來的時候冷得人發抖。
大衣的帽子拉起來。我走進雪地,靴子陷下去又拔出來。早上來時的腳印已經被新雪蓋住。
公車站等車的人不多。一個老太太牽著狗,狗穿著紅色的小外套,在雪地裡嗅來嗅去。老太太手裡拎著超市的袋子,袋子底部被雪沾濕了。
車來了。我上車,刷了卡,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車上比早上空,暖氣一樣很強。玻璃上的霜比早上更厚,外面的街景連輪廓都看不清。
車開了兩站,上來幾個學生。其中一個是剛才在餐廳外面講電話的華人男生。他坐到我斜對面,還在滑手機,表情不耐煩。
三站。四站。車窗外的景色慢慢從市區轉成郊區。樓房變矮,雪地變寬。有些屋頂上堆著很厚的雪,煙囪冒出的白煙被風吹歪。
我在最後一站下車。
積雪比早上深,快淹到靴筒。小路上只有我一個人的腳印。風很大,吹得臉頰發麻。
公寓的門還是那扇老舊的鐵門。我掏鑰匙的時候手指凍僵了插了兩次才插進鎖孔。
門推開。暖氣的溫度裹上來,跟外面的冷風撞在一起。
脫鞋。掛大衣。揹包放地上。
客廳很安靜。廚房燈沒開,冰箱嗡嗡響。
我走到千羽房間門口。門開著一條縫。
推開。
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回來了。」她說。聲音很輕,沒有起床的意思。
「嗯。」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她轉頭看我,頭髮散在枕頭上。臉色比早上好一點,沒那麼蒼白了。
「外面下雪。」我說。
「知道。窗戶上有霜。」
她從被子裡伸出右手,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冰的。
「你手好冷。」她說。
「外面零下。」
「課怎麼樣。」
「無聊。」
她輕輕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