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天光還沒完全亮透,洛星辰就被白夜從廂房裡接了出來。
她照舊把灰泥厚厚地塗在臉上,駝著背,縮著肩膀,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整個人灰撲撲的,像路邊的土疙瘩。白夜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過去。
「擦擦汗。」
洛星辰愣了一下,接過帕子胡亂在額頭上按了按,又還給他,小聲說:「謝了。」
白夜將帕子收回袖中,指尖觸到那塊帕子時微微頓了一下——帕子上沾了一點灰泥,還有她肌膚殘留的溫度。他沒說話,只是將帕子往袖底深處攏了攏。
兩人一路無話,穿過晨霧未散的街道,抵達王族別院時,天色已經大亮。
顧北辰站在正廳門口,銀髮在晨曦中泛著冷冽的光澤,那雙紫眸掃過白夜身後那個灰撲撲的身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轉身進廳。
「進來。」
廳內已坐了三個人。
炎烈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紅髮像一團燃燒的火焰,那雙金瞳直勾勾地盯著門口,看見洛星辰進來的瞬間,他挺直了背脊,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的樣子。
風無痕斜倚在右側的柱子上,灰髮散落在肩頭,綠眸帶著一絲玩味,嘴角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手裡把玩著一柄短刀,刀尖在指間轉得飛快。
雪無寒則獨自站在窗邊,白髮如雪,那雙藍眸望著窗外,似乎對廳內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但洛星辰注意到,她進門的那一刻,他搭在窗沿上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
五個人,五雙眼睛,從不同方向落在她身上。
洛星辰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步,背脊撞上門框,發出輕輕的一響。
顧北辰在主位落座,銀白的袖袍一拂,幾上擱著一隻粗布錢袋,袋口微敞,露出裡面銀晃晃的幣緣。
「二十五枚銀幣。」
顧北辰的聲音冷淡而直接,紫眸直視洛星辰,「我不管你是男是女,也不管你臉上那層灰泥底下藏著什麼。銀幣在這,你聽完我們手上的話,銀幣就是你的。」
洛星辰的視線落在錢袋上,喉嚨動了一下。
二十五枚銀幣。夠還小虎的債,還能剩下一些,夠她撐一陣子。
她慢慢走進廳內,在離顧北辰最遠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態緊繃,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野貓。
「說吧。」
風無痕把短刀往腰間一插,從懷裡掏出一隻巴掌大的玉盒,往幾上一擺。那玉盒通體乳白,盒面刻著繁複的紋路,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昨兒個追我追到巷子裡的那位白毛法師大人,就是為了這個。」風無痕朝雪無寒努了努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這盒子是從盜賊公會的密庫裡翻出來的,裡面裝的東西,跟你腰上那朵花有關係。」
雪無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風無痕也不在意,手指一挑,將玉盒的蓋子掀開。
盒內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中央嵌著一枚古玉牌,玉牌巴掌大小,呈渾圓的蓮瓣形,質地通透,隱約能看見玉質內部有細密的紋理流動。玉牌正面,刻著一朵九瓣蓮花,花瓣舒展,線條流暢,每一瓣的紋路都與洛星辰腰側的胎記一模一樣。
玉牌靠近洛星辰的瞬間,九瓣蓮花的紋路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線折射的反光,而是從玉質內部透出的、一層淡淡的銀色螢光,與洛星辰胎記夜裡發出的光芒一模一樣。
洛星辰渾身一震,猛地站起來,伸手就要去接那玉牌。
「別碰!」
白夜的聲音和動作幾乎同時到達,他一把扣住洛星辰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扯。洛星辰被他拉得踉蹌後退,整個人撞進他懷裡,與此同時,她肩上的外衫被扯裂了一個大口子,粗布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廳內格外清晰。
半截雪白的香肩裸露出來。
肌膚細膩如脂,鎖骨線條流暢優美,肩頭微微泛著一層薄薄的粉色,像是在晨光裡染了一層極淡的胭脂。
廳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白夜!」
顧北辰的厲喝聲幾乎同時響起,他從主位上霍然起身,銀髮因憤怒而微微揚起,紫眸裡翻湧著陰沉的怒意,「你他媽的在做什麼!」
白夜鬆開手,退了一步,碧瞳低垂,語氣平靜:「玉牌上有結界,觸碰者會被反噬。我只是阻止她受傷。」
「阻止她受傷?你扯她衣服做什麼!」炎烈從椅子上彈起來,金瞳瞪得渾圓,拳頭攥得死緊,紅髮像要燒起來一樣,「你他媽的就不能用說的嗎!」
「對啊,白夜醫師,你這手也未免太快了點。」風無痕吹了聲口哨,綠眸在洛星辰裸露的肩頭停了一瞬,隨即移開,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不過——嘖嘖,這皮膚,比我們盜賊公會裡那些女人還好。」
「閉嘴。」
雪無寒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塊砸在地上。他從窗邊走過來,藍眸掃過洛星辰的肩頭,隨即別過臉去,耳根泛上一層可疑的紅。
洛星辰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低頭看著自己裸露的肩頭,又抬頭看向面前五個男人——顧北辰的紫眸銳利如刀,白夜的碧瞳深不見底,炎烈的金瞳直勾勾地盯著她,風無痕的綠眸帶著玩味,雪無寒的藍眸雖然避開了,但耳根的紅已經蔓延到脖頸。
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慌慌張張地伸手去拉那裂開的衣襟,想把肩膀遮住。
但手指抖得太厲害,根本拉不住那塊破布。
她急得眼眶發紅,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卻硬是沒哭出聲。
「靠……靠北……」
她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哭腔,手指胡亂地拉扯著衣襟,但越急越拉不好,粗糙的布邊從指縫間滑落,露出更多雪白的肌膚。
顧北辰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扣住洛星辰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吃痛地倒抽一口涼氣。
「你幹什麼——」
她的話還沒說完,顧北辰另一隻手已經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
那張臉。
那張被灰泥塗得亂七八糟的臉,此刻因為淚水與汗水的沖刷,已經糊成一片,灰泥斑駁地剝落,露出底下的肌膚——白得像初雪,細膩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連毛孔都看不見。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在晨光中閃著晶瑩的光澤。
那雙鳳眸微微上挑,眼尾泛紅,睫毛又長又翹,沾著淚珠,像是晨露打濕的蝶翼。鼻樑挺直秀美,唇瓣是淡淡的櫻粉色,微微顫抖著,帶著一點委屈的弧度。
整張臉,美得讓人窒息。
不是那種尋常的美,而是一種帶著妖異氣息的、近乎惑人的絕色,像深山裡修煉千年的妖精,終於褪去偽裝,露出真容。
顧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見她的淚水滑落,看見她睫毛顫抖,看見她唇瓣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他看見她眼底的驚慌、羞恥、倔強,還有那絲藏得很深的脆弱。
「這張臉……」
顧北辰的聲音低啞,紫眸裡翻湧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暗潮,拇指不由自主地擦過她臉頰,將那層殘留的灰泥抹去,露出底下細膩的肌膚。
「你藏了多久?」
洛星辰被他捏著下巴,動彈不得,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用力想掙開他的手,但顧北辰的力氣大得驚人,她掙紮了幾下,紋絲不動。
「關你什麼事——放開我——」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仍倔強地瞪著他,那雙鳳眸裡滿是淚光,卻硬是沒有一絲軟弱。
顧北辰的紫眸一沉,正要開口,洛星辰腰際的九瓣蓮花胎記猛然發燙。
一陣白光從她腰間炸開,刺目得讓人睜不開眼。
洛星辰驚叫一聲,整個人往後倒了半步,卻被身後的炎烈穩穩扶住。炎烈的手掌按在她肩上,掌心滾燙,像烙鐵一樣。
白光在廳內擴散開來,像漣漪一樣層層蕩漾,卻沒有消散,而是凝結成五道銀色的光鏈,分別纏上顧北辰、白夜、炎烈、風無痕、雪無寒的手腕。
五個人同時一震。
一股古老而強大的力量從白光中湧出,壓迫感鋪天蓋地而來,像整座山壓在肩膀上一樣,五人雙膝一軟,不受控制地單膝跪地。
顧北辰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用力想站起來,但身體像被無形的鎖鏈束縛住,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紫眸裡翻湧著憤怒與不甘,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是什麼東西——!」
白夜跪在地上,碧瞳低垂,感受著體內那股陌生的力量流動,冷靜地開口:「契約。這是古老契約的認主儀式,不可逆。」
「不可逆?」炎烈抬起頭,金瞳裡滿是震驚,但目光落在洛星辰身上時,那震驚迅速轉為一種狂熱的忠誠,他不由自主地低下頭,聲音渾厚而篤定:「主人。」
風無痕跪在地上,嘴角卻勾著一抹玩味的笑,綠眸瞇起,輕聲說:「哎呀哎呀,這可有趣了。」
雪無寒臉色蒼白,藍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低聲說:「契約綁定生死。她若死,我們五人也活不了。」
洛星辰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面前跪著的五個男人,腦子裡一片混亂。
她的腰際還在發燙,白光漸漸散去,但那五道銀色光鏈仍纏在五人的手腕上,像五條無形的鎖鏈,將他們與她牢牢繫在一起。
「這……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顫抖,眼淚還掛在臉上,整個人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廳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緩慢而穩重,像年邁的老人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的聲音。
門被推開。
一個年約六十的老嫗站在門口,身材瘦小,滿頭銀髮,臉上佈滿皺紋,那雙眼睛卻清澈明亮,帶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平靜與睿智。
她看著洛星辰,眼眶泛紅,彎下腰,深深行了一禮。
「小姐,老奴是阿父安排給您的守護者。」
老嫗的聲音顫抖,帶著壓抑多年的激動與哽咽,「終於等到您了……久等了。」
洛星辰的瞳孔驟然縮緊。
「阿父……?」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聲,淚水無聲地滑落,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阿父安排的守護者。阿父。那個失蹤了七天的阿父,那個把她養大、為她遮風擋雨、從不讓她吃一點苦的阿父。
他沒有拋棄她。他一直在安排。他一直在保護她。
洛星辰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破碎的、不成句的哽咽。
老嫗直起身,看著她滿臉淚水的模樣,眼中閃過一抹心疼,卻沒有上前安慰,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像一尊守護神。
顧北辰仍跪在地上,銀髮散落在肩頭,紫眸緊盯著洛星辰的側臉,看著她淚水滑落,看著她嘴唇顫抖,看著她整個人像風中搖曳的燭火一樣脆弱。
他啞聲開口,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妳到底是誰?」
洛星辰緩緩轉過頭,那雙淚光閃爍的鳳眸直視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倔強,一絲悲傷,一絲從未屈服過的堅韌。
她抬手擦去腮邊的淚水,聲音雖然沙啞,卻清清楚楚:
「我叫洛星辰……阿父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