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的清晨,冷意從窗縫裡鑽進來,像看不見的蛇纏上腳踝。
洛星辰裹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舊棉被,縮在床角,膝蓋抵著胸口,把自己蜷成一團。這間廂房比她從前住的破屋子大上三倍不止,床榻鋪著厚實的獸皮毛毯,幾上擱著銅鏡與油燈,牆角甚至擺了一盆叫不出名字的藥草,散發著淡淡的清苦香氣。
王族別院的客房,連給下人住的都比她家體面。
可她寧願回到那間漏風的破屋裡去。至少在那裡,她不用聽見窗外侍衛換崗時鎧甲碰撞的聲響,不用感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不用像現在這樣——像一隻被關在金絲籠裡的麻雀,時時刻刻繃緊了神經。
窗外風聲嗚咽,穿過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枯枝,發出沙沙的響動。洛星辰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窗紙上搖晃的樹影,心跳漏了一拍。
那聲音,太像阿父的腳步了。
從前每天黃昏,阿父從外頭回來,布鞋踩過門前那條碎石路,沙沙的,不急不緩。她總能在腳步聲響到第三下的時候就跳起來去開門,因為她知道接下來會有一隻粗糙溫暖的大手揉上她的頭頂,然後是那句說了十幾年也不膩的話——
「星兒,阿父回來了。」
洛星辰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她把臉埋進棉被裡,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音。棉被上有陌生的氣味,乾淨的皂角香,不是家裡那條帶著阿父身上藥草味的舊被子。
阿父不在了。
已經第七天——不對,今天是第八天了。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腰側。隔著單薄的裡衣,那片肌膚正微微發燙,像有一簇溫火在皮膚底下緩慢燃燒。九瓣蓮花胎記又在發熱了,比昨天更明顯,連指尖按上去都能感覺到那股若有若無的脈動,像什麼東西正在她體內甦醒。
她想起阿父從前偶爾會摸著她的頭,目光落在她腰側的方向,語氣裡帶著她聽不懂的複雜情緒:「星兒,蓮花盛開的那一天,命運就會找上門來。在那之前,阿父會保護你。」
「阿父說蓮花盛開,命運將至……」洛星辰低喃著,聲音悶在棉被裡,細得像蚊子哼,「可現在五個人都看見了,我還能躲嗎?」
她想起昨天在玄草堂後院的那一幕。四道目光,從不同的方向鎖定她——炎烈的金瞳灼熱得像要燒穿她,風無痕的綠眸帶著玩味,雪無寒的藍瞳冷得讓人發抖,還有白夜,那雙碧瞳溫柔底下藏著她看不透的東西。
最後是顧北辰。他踏進後院的那一刻,像一頭巡視領地的銀狼,紫眸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不是驚訝,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勢在必得的篤定,彷彿她從頭到尾都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子。
洛星辰打了個寒顫,把棉被裹得更緊了。
叩叩——
敲門聲很輕,不急不緩,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從容。
「星辰,是我。」白夜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溫潤得像春日溪水,「我來給你換藥。」
洛星辰猶豫了一下,還是應了聲:「進來。」
門被推開,帶進一陣清冷的晨風。白夜端著一隻青瓷藥碗,身上還帶著藥圃裡沾染的露水氣息,黑髮束在腦後,碧瞳在晨光裡顯得分外清透。他看見縮在床角的那一團,腳步頓了一下。
洛星辰裹著棉被只露出一張臉,灰泥沒有塗,那張絕美到近乎妖異的面孔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氣裡。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乾的水光,像一隻被雨淋濕的雛鳥,縮在巢穴最深處瑟瑟發抖。
白夜的喉結不明顯地滾了一下。
「昨晚沒睡好?」他走到床邊,將藥碗放在幾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洛星辰沒說話,只是把棉被又往上拉了一點,遮住半張臉。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她做了一整夜的噩夢嗎?說她夢見阿父被關在黑暗的深淵裡喊她的名字嗎?說她夢見五個男人同時朝她伸出手,而她不知道該往哪裡逃嗎?
白夜沒有追問。他在床沿坐下,從藥箱裡取出一盒淡綠色的藥膏,指尖沾了一點,清淡的草藥香在空氣中散開。
「外衫褪下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交代醫囑沒有兩樣,眼神平靜,指尖穩得像在手術檯上。
洛星辰咬了咬下唇,慢慢鬆開棉被,手指摸上外衫的繫帶。她的指尖在發抖,解了兩次才把帶子解開。外衫滑落,露出裡面那件洗得發薄的裡衣,布料貼著身體曲線,勾勒出腰肢纖細的弧度。
白夜的目光在她腰側停了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
「裡衣也要掀起來,藥要直接敷在胎記上。」他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嗓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洛星辰深吸一口氣,捏住裡衣下襬,一寸一寸往上掀。布料擦過腰側那片發燙的肌膚時,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胎記在發熱,比剛才更燙了,連空氣接觸上去都會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九瓣蓮花的輪廓在晨光下清晰可見,花瓣舒展,紋理細膩,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一筆一筆刻進皮膚裡。那層淡淡的銀色螢光在日光下不太明顯,但靠近細看就能發現,花瓣邊緣正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銀輝,像月光凝結在肌膚上。
白夜的指尖沾著冰涼的藥膏,輕輕按上那片胎記。
「嗯——」洛星辰沒忍住,從鼻腔裡逸出一聲輕哼。藥膏太涼了,可胎記太燙,冷熱交疊的瞬間,一股奇異的酥麻感從腰側竄上脊椎,像被羽毛掃過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白夜的指尖停住了。
那一瞬間,洛星辰看見他的碧瞳驟然暗沉,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下,像湖面底下的暗流。他的指腹還貼在她腰側的肌膚上,溫度從冰涼變得溫熱,心跳的脈動透過指尖傳過來,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繼續塗藥,動作甚至比剛才更輕更慢,指腹沿著蓮花瓣的輪廓緩緩打圈,將藥膏均勻地推開。
「這印記在發燙,」白夜淡聲開口,語氣聽不出任何異樣,「是靈力甦醒的徵兆。」
洛星辰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什麼意思?」
白夜沒有回答。他收回手指,從懷裡抽出一條乾淨的棉布,動作俐落地替她將腰側纏好,繫帶打結的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固定卻不勒人。
「意思是你身體裡有某種力量正在醒來,」他把藥膏收回藥箱,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會下小雨,「這股力量跟九瓣蓮花有關,具體是什麼,我還在查。」
「你——」洛星辰抓住他的袖口,眼睛裡滿是急切,「你知道什麼?阿父從來不告訴我,你能不能——」
「別急。」白夜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碧瞳裡溫柔與疏離同時存在,「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現在你只需要好好養傷——」
他的話沒說完,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敲門,是直接推開。力道不大,但門軸轉動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像在宣告誰才是這座別院的主人。
顧北辰站在門口,銀髮逆光,紫眸冷沉,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從白夜還搭在洛星辰手背上的那隻手,到洛星辰半敞的外衫,再到她泛紅的眼眶。
他的視線最後停在白夜那隻手上,眸色驟然沉了下去,像紫水晶裡凝了一層寒霜。
「白夜。」他的聲音不高,卻壓得空氣都重了幾分,「藥換完了就出去。」
白夜沒有立刻收手。他甚至還多停了兩秒,指尖在洛星辰手背上若有若無地蹭了一下,然後才慢慢收回,轉頭對上顧北辰的目光,唇角彎起一個溫和無害的弧度。
「王族大人來得真早。」他站起身,提起藥箱,經過顧北辰身邊時腳步一頓,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似笑非笑的意味,「別對她動手動腳,她還小。」
顧北辰的下顎線條瞬間繃緊,紫眸裡寒光乍現。
白夜卻像什麼都沒看見,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腳步輕快,黑髮在晨風裡揚起一道弧度。
門在身後闔上,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顧北辰沒有立刻走向床榻。他站在原地,紫眸沉沉地盯著洛星辰,目光從她泛紅的眼眶移到半敞的衣襟,在那片纏著棉布的腰側停了半秒,喉結不明顯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洛星辰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手忙腳亂地把外衫拉好,手指抖得太厲害,繫帶打了三次才繫上。
顧北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大步走到床前,將一隻瓷碗重重擱在幾上,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沉悶的一響。
「吃完。」
碗裡是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粥面浮著幾片切得極薄的肉脯,旁邊還放了半顆剖開的滷蛋,蛋黃微微流心,金黃色的蛋液緩緩滲進粥裡,香氣溫熱而濃鬱。
洛星辰愣愣地看著那碗粥,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她昨天一整天就只吃了早上一塊硬餅,下午在玄草堂被那四個男人一嚇,晚飯根本沒胃口碰。現在熱騰騰的食物擺在面前,胃像忽然醒了似的,狠狠抽了一下。
可她沒動。她抬頭看著顧北辰,那雙水潤的眼睛裡滿是戒備與不安,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小獸,隨時準備咬人。
顧北辰被她這眼神看得心裡一陣煩躁。他別開視線,語氣比剛才更沉了幾分:「下午有人來見你。吃完粥別亂跑,也別亂信人。」
「什麼人?」洛星辰的聲音啞啞的,帶著沒散盡的哭腔。
「來了就知道。」顧北辰轉身走向門口,銀髮在晨光裡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度,「記住我說的——別亂跑,也別亂信人。」
門在他身後闔上,但他沒有立刻離開。他背靠門板,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隔著一層薄薄的木門,他聽見裡面傳來細碎的聲響——瓷碗被端起來的輕微碰撞,湯匙攪動粥面的水聲,然後是一陣短暫的安靜。
緊接著,一聲細細的吸吮。
她在喝粥。唇瓣含住湯匙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水聲,然後是吞嚥,喉間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滿足嘆息,像雛鳥啄食時發出的那種毫無防備的聲音。
顧北辰的拳頭攥緊了。
他聽見她舔嘴唇的聲音,舌尖掃過唇瓣,沾走殘留的米粒與粥汁,細膩的、濕潤的、不帶任何防備的——
「該死。」
他低罵了一聲,睜開眼,紫瞳裡暗潮洶湧。然後他用力甩了一下袖袍,大步朝廊道另一端走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倍。
晨風穿過廊道,吹動他鬢邊的銀髮,卻吹不散耳邊那道細細的吸吮聲。
該死。
她不過是在喝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