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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霧谷書樓,守書人的眼睛

通道在身後闔上,暗紅的光芒被徹底隔絕在外。六人沿著祭壇後方的暗紅通道往外撤,腳步急促卻不凌亂。炎烈在前方開路,雙拳火焰從深赤漸漸收斂成暗金,照亮石壁上那些已經失去靈力的蓮紋殘跡。那些紋路正在褪色,像被抽乾了血的血管,灰白而脆弱。

洛星辰跟在炎烈身後,腰側的布巾已經滲出些許血跡,白夜落在她右後方半步,碧瞳每隔幾息便掃過她裹著布巾的腰側。她沒有喊痛,甚至沒有皺眉,但他看見她每握緊一次水晶碎片,指節就會微微發白。

「停。」風無痕忽然抬手,灰髮在黑暗中揚起一道弧線,「前面有岔路,來的時候沒有這條。」

六人停下腳步。石道在前方十步處分成兩條,左側窄而陡,往上延伸,右側寬闊平緩,卻往更深處傾斜。雪無寒蹲下身,指尖在岔口地面抹過,一層薄霜覆上石面,霜紋往右側蔓延的速度明顯更快。

「右邊有東西在吸靈力。」雪無寒說,藍瞳微瞇,「不是魔獸,更像是某種陣法殘留。」

「左邊。」顧北辰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玄色靈力從他指尖彈出,在左側通道口凝成一道箭頭印記,「右邊那條路的靈力流向不對,是陷阱。」

風無痕率先踏入左側通道,身形在狹窄的石壁間穿梭得像一道灰煙。其餘五人緊跟在後,通道越來越窄,最後幾乎要側身才能通過。洛星辰的肩膀蹭過石壁,粗糙的巖面刮過她外袍,勾出一小截裹胸的白布邊角。

她沒注意到。

但顧北辰注意到了。他的紫眸在那截白布上停了一瞬,喉結滾了一下,然後移開視線,抬手在石壁上按出一道玄色掌印,硬生生將通道撐開半寸,讓她能順利通過。

「謝、謝謝。」洛星辰低聲說。

顧北辰沒有回話,但他撐在石壁上的手在她完全通過之後才收回,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通道盡頭是一道天然石隙,風無痕率先擠出去,下一秒,他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前面有出口。天還沒亮,霧很大。」

洛星辰鑽出石隙的瞬間,冷風撲面,帶著濃重的水氣和某種說不出的草木清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寒淵裂谷裡那股腥甜的鐵鏽味終於被洗掉。霧氣濃得幾乎凝成實體,她伸出手,五指在霧中只剩模糊的輪廓。

「這是霧谷。」雪無寒說,冰藍色的靈力在他掌心凝成一盞燈,光芒穿透霧氣,照出前方一條蜿蜒的石階,往上延伸,沒入更濃的白霧之中,「傳說霧谷深處有一座遠古圖書館,藏書千萬,是蓮族留下來的。如果星族聖地的線索不在寒淵裂谷,那最有可能的下一站,就是這裡。」

「圖書館?」炎烈皺眉,金瞳在霧中閃爍,「我們不是要去星族聖地嗎?」

「星族聖地在哪裡,我們不知道。」白夜說,聲音溫潤卻帶著一層薄薄的冷意,「但圖書館裡,可能有答案。」

風無痕已經踏上石階,閉眼片刻,灰髮在霧氣中微微飄動。他睜開眼,綠瞳裡閃過一抹異色。「霧裡沒有陷阱的味道,但有人在很久以前走過這條路。腳印被霧洗掉了,靈力殘留還在。」

「多久以前?」顧北辰問。

「十幾年。」風無痕說,「可能更久。」

洛星辰握緊手裡的水晶碎片,碎片的溫度在霧中微微升高,貼著她掌心的傷口,像一枚小小的、溫熱的心臟。她低頭看了一眼——碎片裡封著的父親的血書,那些暗紅色的字跡,正在霧氣中發出極淡的銀光。

「它在指引我。」她說,聲音有點顫,「碎片在發光。」

六人沿著石階往上走。霧越來越濃,三步之外的景物完全看不見,連炎烈的火焰都被壓縮成拳頭大小的一團金光。風無痕在最前方帶路,他的盜賊直覺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裡比任何靈力都管用,每一步都踩在石階最穩固的位置,身後五人踩著他的落腳點前進,沒有任何人踏空。

石階盤旋向上,大約走了半個時辰,霧氣忽然變薄。洛星辰抬頭,看見一座建築的輪廓從霧中浮現——它嵌在崖壁裡,像被整座山吞進去一半,只露出正面的青銅大門和兩側的狹長窗戶。門楣上刻著一行她認得的文字,筆畫和寒淵裂谷封印鎖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蓮族文字。」她輕聲念出來,「『藏星閣』。」

青銅門沒有鎖。風無痕伸手一推,門便往內滑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門後是一道長長的穿廊,兩側的壁龕裡放著發光的石珠,光線溫和,不刺眼。穿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雕花木門,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還有茶香。

有人。

六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炎烈的拳頭收緊,火焰在指縫間跳動;風無痕的刀滑出鞘半寸;雪無寒指尖凝出一片薄冰;顧北辰的玄色靈力已經在掌心成形。

只有白夜沒有動。他聞了聞空氣裡的茶香,碧瞳微瞇,然後說:「是紫葉參茶,沒毒。」

他率先推開木門。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圓形書庫,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四壁全是從地面延伸到穹頂的書架,藏書密密麻麻,空氣裡充滿舊紙、墨水與某種古老木料的氣味。書庫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六杯冒著熱氣的茶,杯盞是淡青色的瓷,杯口浮著一縷白煙。

長桌後方,一張高背木椅上,坐著一位老者。

他閉著眼睛,眼眶深深凹陷,顯然已經失明多年。滿頭白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袍角繡著一朵已經褪色的九瓣蓮花。他的雙手交疊在膝上,指節粗大,指腹佈滿老繭,像是長年握筆或翻書留下的痕跡。

「來了啊。」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卻溫和,像翻動舊書頁的聲響,「洛星辰,九瓣蓮花在你左腰側,眼下應該已經裂出一道傷口,正在滲血。你手裡握著一枚水晶碎片,裡面封著你父親的血書。」

洛星辰的腳步定在原地。她沒有說話,但握著碎片的手收緊了,掌心的布巾又滲出一層新血。

「老夫是這座藏星閣的守書人。」老者微微側頭,凹陷的眼眶轉向她的方向,明明沒有眼球,她卻感覺自己被一雙無形的眼睛從裡到外看穿了,「你父親來過這裡。十七年前,他抱著一個女嬰,在同樣的這張桌前坐下,喝了同樣的紫葉參茶。」

「他、他來過——」洛星辰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他把你的胎記位置告訴了老夫。」守書人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你找來這裡,就代表他沒能活著回去。」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她胸口最軟的那塊肉。

洛星辰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傾。顧北辰和白夜同時伸手——顧北辰從左側扣住她的手臂,力道強硬,五指幾乎掐進她上臂的軟肉裡;白夜從右側扶住她的腰,掌心隔著外袍貼在她腰側蓮紋的位置,溫度透過布料滲進皮膚。

兩人的手在她身上交錯,顧北辰的紫眸和白夜的碧瞳在半空中對撞。顧北辰的指節收緊,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半寸;白夜沒有鬆手,反而將掌心更貼近她腰側,指尖在她肋骨下方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宣告某種所有權。

「顧北辰。」守書人忽然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名單,「白夜。你們兩個,現在放開她。」

兩人都沒有放。

「她掌心的傷口在流血,你們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嗎。」守書人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一卷乾淨的紗布,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先包紮,再說話。」

白夜先鬆了手,拿起紗布,拉過洛星辰的手,拆掉已經被血浸透的布巾。顧北辰沒有退開,仍站在她左側,垂眼看著白夜的指尖在她掌心遊走,紫眸裡的情緒沉得發黑。

洛星辰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人。她盯著守書人,眼眶已經紅了,但眼淚還沒有掉下來。「我阿父……他在哪裡?他是不是還活著?」

守書人沉默了一陣。穹頂的靈珠光芒落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像一層薄霜。

「你父親沒有死。」他說,「但他也不在活人的世界裡。他以身填補第九枚蓮印之後,身體被封印核心的靈力漩渦吞了進去。他困在那裡,意識還在,靈力還在,但出不來。那頭魔獸的豎瞳每睜開一次,你父親的靈力就被多抽走一分。」

洛星辰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安靜地、一顆接一顆地從下巴滴落,砸在她被白夜裹著紗布的手背上。

「我要怎麼救他。」她說,聲音在抖,但語氣是篤定的,不是疑問句,是命令句。

「星族聖地,第二把鑰匙。」守書人說,「你父親在水晶碎片裡應該已經告訴你了。九枚蓮印,每一枚對應一把鑰匙。你父親填補的是第九枚,星族聖地藏著的是第二枚。你需要集齊九把鑰匙,才能解開封印核心的靈力漩渦,把你父親從裡面拉出來。」

「星族聖地在哪裡?」顧北辰問。

「星隕山脈,最高峰的峰頂有一片星落湖,湖底就是入口。」守書人頓了頓,凹陷的眼眶轉向門口的方向,「但你們現在有更迫切的問題——有人跟著你們的靈力殘留痕跡,已經到了霧谷外面。」

風無痕已經閃到窗縫邊,灰髮貼著窗框,綠瞳收縮成一線。他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頭,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霧中閃過兩道身影。一道暗影,胸口別著暗影閣的彎月徽記;一道霜白,肩上繡著玄冰宮的雪花紋章。

「暗影閣和玄冰宮的探子。」風無痕用氣聲說,「各一個,應該還有更多在霧谷外圍。」

洛星辰擦掉眼淚,握緊手裡的水晶碎片,站起身。紗佈下的傷口還在滲血,但她已經感覺不到痛了。她轉頭看向窗外那片濃霧,眼眶還是紅的,眼神卻已經硬起來。

「那就先解決他們。」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