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內的暗紅光芒像濃稠的血霧,裹著六人的身影一步步往下沉。洛星辰走在最中央,五道靈力織成的防護罩貼著她的皮膚微微發燙,像五隻手同時按在她身上,不讓她倒下。
腳下的石階濕滑,每一步都踩出細碎的迴音。她低頭看了一眼——腳踝上的蓮紋正順著小腿往上蔓延,已經爬到膝蓋上方,銀光穿透褲管布料,在暗紅色的通道裡像一條發光的藤蔓。
「它在指引方向。」白夜的聲音從她右後方傳來,碧瞳盯著那些蔓延的蓮紋,語氣聽似平靜,但扣在她腰側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那就讓它帶路。」顧北辰沒回頭,銀髮在暗紅光芒裡拖出一道冷冽的弧線。他握著洛星辰左手的手掌始終沒鬆開,拇指壓在她腕脈上,像在數她的心跳。
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一座圓形祭壇從黑暗中浮現,地面鋪滿暗銀色的石板,每一塊都刻滿了蓮紋——和洛星辰腰側的胎記一模一樣的蓮紋,只是這些紋路乾涸龜裂,像死去多年的血管。祭壇中央豎著九根石柱,高約三丈,柱身纏滿枯萎的蓮藤。
其中八根已經碎了。
碎石散落一地,斷面處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沿著石板縫隙慢慢流淌,匯入祭壇中央一處凹陷的凹槽。唯獨第九根石柱完好無損,柱身蓮紋完整,發出微弱的銀色脈光——和她腳踝上的蓮紋閃爍的頻率完全一致。
「九根柱子,八根碎了。」炎烈從她左側跨出一步,火拳上的熾白焰光把最近的碎石照得通亮。他的金瞳掃過那些裂痕,眉頭壓下來,「這是什麼東西砸的?」
「不是砸的。」雪無寒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懸在碎石斷面上方一寸,藍瞳微瞇,「從內部炸開的。靈力從柱子裡面往外撐,撐到它裂。」
風無痕從陰影裡走出來,灰髮被祭壇裡的暗紅風壓吹得微亂,綠瞳盯著那根完好的第九柱,拇指無意識地摩挲刀柄上的皮繩。「所以前面八根都撐不住,只剩最後一根還站著。裡面封著什麼?」
「不是封,是壓。」洛星辰輕聲說。
五人同時看向她。
她的目光定在那根完好的石柱上,腳踝蓮紋忽然燙了一下,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尖輕輕戳進皮膚。她倒抽一口氣,身體下意識往後縮,後背直接撞進白夜懷裡。
「怎麼了?」白夜低頭,唇幾乎貼上她耳廓,手掌已覆上她腰側胎記的位置。
「它在拉我。」洛星辰的聲音有點抖,但語氣篤定,「柱子裡面有東西,和我的胎記——」她話沒說完,腳踝蓮紋猛地爆出一束銀光,筆直射向第九根石柱。
石柱蓮紋被那束光點燃,從底部一路往上燒,銀焰吞沒整根柱身,照亮祭壇每一個角落。柱體表面裂開一道細縫,從頂端直劈到底,縫隙裡透出的不是暗紅血光,而是清澈如水的銀色液體,順著柱身往下淌,淌進地面的凹槽。
凹槽裡有什麼東西被銀液浸透,開始發光。
「在那裡。」顧北辰放開她的手,玄色靈力從掌心湧出,化為一道匹練捲向凹槽。靈力觸及銀液的瞬間,祭壇地面轟地震了一下,八根碎柱的殘骸同時發出刺耳的共鳴聲,像八道淒厲的尖叫疊在一起。
洛星辰耳膜一痛,雙手捂住耳朵。
炎烈在她面前半跪下來,火拳往地上一砸,熾白焰光貼著地面擴散成一面火牆,把共鳴聲擋在外面。他抬頭看她,金瞳裡映出她皺緊的臉,說:「忍一下,馬上好。」
顧北辰的玄色靈力從銀液中撈出一枚碎片。
水晶碎片,只有半個巴掌大,邊緣鋒利得像剛摔碎的玻璃。它懸浮在顧北辰掌心上空,內部封著一片暗紅色的薄箋——血書,字跡潦草卻穩,每一筆都像用最後一絲力氣刻進去的。
洛星辰認得那筆跡。
「阿父……」她踉蹌著往前走,炎烈的火牆在她靠近時自動分開一條路。她走到顧北辰身邊,伸出顫抖的手,指尖觸上水晶碎片的表面。
碎片內的文字在她觸碰的剎那浮現出來,血光透過水晶折射,打在祭壇石板上,排成三行字:
「星兒,到星族聖地去。」
「找第二把鑰匙。」
「不要回頭看第九柱。」
最後一個字寫得很歪,像是寫完之後手就垂了下去。
洛星辰的眼淚掉在水晶碎片上,濺開一朵極小的水花。她用力咬住下唇,把哭聲吞回去,伸手握住碎片,指尖被邊緣割破,血珠滲進水晶裂縫裡,和裡面那封血書融在一起。
「我拿到了。」她說,聲音啞但穩。
祭壇在她握緊碎片的瞬間劇烈震動。
八根碎柱的殘骸同時炸開,碎石飛濺,暗紅色的液體從斷面噴湧而出,像八條被斬斷的動脈。祭壇中央的凹槽裂開,縫隙往四面八方蔓延,石板一塊接一塊翹起,露出底下翻湧的血色靈力。
然後他們聽見了那個聲音。
從祭壇最深處傳來的,金屬拖曳石面的聲音——鎖鏈。粗重的、生鏽的鎖鏈,被什麼東西拖著,在石地上緩緩滑行。每一下都像刮在骨頭上,又沉又悶,帶著一股從地底透上來的寒氣。
「它醒了。」風無痕的刀已出鞘,灰髮被靈壓吹得往後翻飛,綠瞳收縮成一線。他的語氣難得沒有笑意。
遠古魔獸的氣息從裂縫中湧上來,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壓在每個人胸口。那股氣息帶著腐敗的甜味和極古老的血腥氣,濃得讓人想吐。
顧北辰一掌拍向地面。
玄色靈力從他掌心炸開,化為數十道黑色鎖鏈釘入裂縫兩側,硬生生將正在擴張的裂縫扯住。他單膝跪地,銀髮被靈力反衝得往上揚,紫眸裡翻滾著壓抑的怒意,喉間逸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封不住太久。」他說,嘴角滲出一絲血。
白夜在同一瞬間出手。碧色靈力從他指尖傾瀉而出,像春雨滲進乾裂的泥土,鑽入八根碎柱的裂痕中。柱身斷面的暗紅液體被碧光包裹、凝結,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雖然柱子已經碎了,但那些碎片不再往外濺射液體,祭壇的震動也緩了一拍。
「治標不治本。」白夜說,額角滲出細汗,碧瞳沉沉地看向洛星辰手裡的水晶碎片,「那東西要的不是柱子,是我們。」
炎烈、風無痕、雪無寒同時變換站位。
炎烈擋在洛星辰正前方,雙拳火焰從熾白轉為深赤,溫度高到空氣扭曲。風無痕退入她左側的陰影中,身形半透明化,刀刃上浮現一層灰霧。雪無寒右手一翻,三面冰盾合攏成一面巨大的菱形冰壁,擋在六人身後,將祭壇深處傳來的鎖鏈聲隔在外面。
洛星辰握著水晶碎片,掌心被割破的傷口還在滲血,但她感覺不到痛。她盯著祭壇深處那片翻湧的暗紅,胸口有一股說不出的直覺——那頭魔獸沒有衝過來,不是因為五人的靈力擋住了它。而是它在看。
它在等。
「它還沒有完全醒。」她說,聲音不大,但五人都聽見了,「它在試探我們。我們現在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顧北辰站起身,玄色靈力仍釘在裂縫上,他回頭看她,紫眸裡的情緒翻湧了一瞬,然後壓下去,變成一種近乎冷酷的果決。「星族聖地,連夜出發。」
「連夜。」炎烈應聲。
「沒意見。」風無痕刀尖點地,綠瞳仍鎖著暗處。
「跟緊我。」雪無寒說,冰壁轉向,開出一條退路。
白夜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抽出一條乾淨的布巾,拉過洛星辰的手,把掌心的傷口裹好。他的指尖在她指節上停留了一秒,力道很輕,像在按一個承諾。
「走。」
六人轉身,往來時的通道撤去。
就在他們踏入通道入口的那一瞬間,祭壇最深處的黑暗中,一道暗紅光芒緩緩睜開。
那是一隻眼睛。
豎瞳,巨大,瞳孔邊緣裂著無數細小的血絲,像被封印太久而乾涸的傷口。它沒有追上來,只是靜靜地睜著,凝視六人離去的背影,瞳孔裡倒映出洛星辰腰側那朵還在發光的九瓣蓮花。
鎖鏈拖曳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極低極沉的笑,從地底深處翻上來,像一頭剛從千年長眠中醒來的野獸,在黑暗中舔了舔嘴唇。
通道的石門在六人身後緩緩闔上,將那隻眼睛和笑聲一同關在裡面。
洛星辰沒有回頭。她握緊手裡的水晶碎片,阿父的血書貼著她掌心的傷口,溫熱得像他還活著。她加快腳步,五人的靈力防護罩重新在她周身織成,比剛才更緊、更密。
星族聖地。
第二把鑰匙。
她會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