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銀石門前，洛星辰伸出手。
她的指尖離中央那瓣缺失的蓮花凹槽還有半寸，腰側胎記忽然爆出一陣灼燙的銀光，與門上暗紅心跳同時震了一下。那頻率穿過她的指骨，直直撞進胸腔，像有人在她身體裡點了一盞燈。
「退後。」顧北辰的聲音從她身後壓下來。
他沒有等她回應，玄色靈力已從掌心湧出，沿著石門上八瓣蓮花的凹槽遊走，像五條黑蛇在暗銀金屬表面爬行。門縫裡滲出一絲紅光，接著大量記憶碎片像被撕開的布帛，從縫隙中湧出來，鋪天蓋地砸向六人。
洛星辰在碎片裡看見阿父。
他跪在門後一片灰白色的石地上，指尖以血為墨，在地上刻寫一道未完的陣法，身旁站著一名披星袍的老者，面容模糊，但袍角繡著九瓣蓮花的銀線紋樣。
「阿父……！」她喊出聲，眼淚幾乎同時湧出。
顧北辰低喝一聲，玄色靈力硬生生將石門撬開一道三尺寬的縫。風無痕第一個閃身進去，刀鋒橫掃，確認門後沒有埋伏。白夜攬住洛星辰的腰，將她護在身側擠進縫中。炎烈殿後，火焰拳頭砸在門緣，硬是把縫隙又撐開了半尺。
「先處理她的傷。」雪無寒的聲音像冰珠落進霧裡，冰盾在六人頭頂凝成穹頂，擋住從門縫倒灌的寒氣。
白夜半跪在洛星辰身前，掀開她外袍下襬，藥膏已經抹上她腰側裂開的胎記。血還在滲，但銀光正在收斂，像被藥膏安撫下來的野獸。
「痛就說，不要忍。」白夜低聲說，指腹壓在她胎記邊緣，動作卻比語氣更輕。
洛星辰咬著下唇搖頭。她眼前全是阿父跪地刻陣的畫面，心口像被那暗紅色的心跳一記一記地擂打。她抓住白夜的手腕，啞聲說：「他還在裡面，我要進去。」
「我們就是來帶他回去的。」顧北辰站在她身前，背對著她，銀髮被門後滲出的紅光染成暗色。他沒有回頭，但垂在身側的手朝後伸了過來，掌心向上。
洛星辰看著那隻手，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把手放進去。顧北辰收緊五指，將她拉到自己身後。五人同時跨過門縫，踏進門後的世界。
那是一座巨大的圓形祭壇。
地面是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九道銀色溝槽從中央蓮臺向外輻射，像九條靜止的河流。溝槽裡流動著銀白色的光，與洛星辰腰側的胎記遙相呼應。中央蓮臺上浮著一道半透明的老者影像，星袍拖地，面容蒼老，眼窩深陷，但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蓮族遺孤，拜見聖女。」老者影像微微躬身，聲音像從極深處傳上來的回音。
洛星辰心跳加速，脫口問：「我阿父呢？他在哪裡？」
老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指向祭壇外圍，九道銀槽的末端都連接著一尊石像，石像的姿態各異，有獸形、有人形，有雙翼、有鱗甲。每一尊石像的胸口都鑲著一枚蓮花印記，其中五枚已經亮起，四枚黯淡無光。
「寒淵裂谷的封印，實為九大勢力聯手設下的囚籠。」老者說，聲音裡帶著疲憊，「你父親自願入陣，不是為了補陣，而是以身填補第九枚蓮印，延緩魔獸甦醒。陣法殘缺過重，他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
「他……在哪裡？」洛星辰的聲音在顫抖。
「裂谷最深處，萬物凍結之地。」老者閉了閉眼，「聖女，你的血能開鎖，但你還未真正覺醒。若此刻深入，靈力反噬，可能連你自己都……」
「我不怕。」
洛星辰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堅定得像石門都震了一下。
顧北辰側過頭看她，紫眸裡翻湧著她不常見的情緒。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像回答。
白夜站到她另一側，藥膏仍沾在指尖，碧瞳沉沉。炎烈站到她左前方，火拳燃著熾白焰光，像一盞會走路的路燈。風無痕從陰影中現身，刀已回鞘，但身形繃得像弦。雪無寒站在最外側，冰盾收縮成三面小盾，繞著六人旋轉。
「走吧。」洛星辰說。
五人同時應聲，五道靈力從不同方向匯入她周身，形成一層半透明的防護罩，銀、黑、碧、赤、灰、藍六色交纏，像一顆繭。
他們穿過祭壇中央。
洛星辰的胎記在防護罩內與蓮臺共鳴，銀光大盛。那一瞬間，她再次看見阿父──他盤坐在一片血紅的陣紋中央，雙掌貼地，鬚髮皆白，面容瘦削，但眼睛閉著，神情安詳。他的胸口處，一朵九瓣蓮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花瓣邊緣焦黑。
「不要……不要在那裡……」她哭出聲，腳步踉蹌。
顧北辰在她滑倒前轉身將她撈進懷裡，託著她的後腦將她按在自己頸窩。白夜從後方貼上來，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夾在兩人之間。炎烈單膝跪地，包住她垂落的手，掌心燙得像火炭，卻握得極穩。風無痕伸手接了一滴她滑落的淚，綠瞳收縮，拇指無意識地摩挲那滴濕痕。雪無寒冰盾一轉，將六人與祭壇外洶湧的暗紅光芒隔開，像一座無聲的屏障。
「不要哭。」顧北辰低下頭，薄唇擦過她的眼角，將鹹澀的淚水吻進唇間，「他見不得你哭。」
白夜沒有說話，只是從後將她更緊地擁住，下巴抵在她髮頂，呼吸拂過她耳後。
洛星辰在兩人的體溫之間顫抖，像一隻被風雪逼到盡頭的幼獸，忽然被五道牆同時圍住。她聽見自己的哭聲被悶在顧北辰頸側，聽見炎烈低聲說「我在」，聽見風無痕極輕地笑了一下，像在說「真拿你沒辦法」，也聽見雪無寒冰盾外的風聲，忽然安靜了。
老者影像在蓮臺上慢慢淡去，只留下一句話：「聖女，你的眼淚，是第九枚蓮印復甦的第一把鑰匙。」
祭壇另一側，一道通道轟然打開，暗紅光芒從深處湧出，像一頭巨獸張開了嘴。古老歌聲與石門開啟聲交織，幽遠得像從地獄深處傳上來的搖籃曲。
洛星辰從顧北辰懷裡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目光清亮。她看著那條深不見底的通道，輕聲說：「我準備好了。」
顧北辰握住她的手。白夜、炎烈、風無痕、雪無寒同時站到她身側。
五人護著她，踏入暗紅與歌聲交織的深處。
身後石門，緩緩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