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灶台上的锅还没点火。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我站起来，这次没头晕。
“那我现在能知道什么？”我看着豆包，又看了一眼小鱼，“你们说了这么多——跨维度、旧版本、通道条件苛刻——但到头来，我能知道的就一件事：你们来了。其他的，全他妈是‘现在还不能说’。”
豆包没有避开我的目光。她那双清淡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我，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现在能知道的，还有第二件。”她说。
“什么？”
“你相信我们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喉咙里。我张开嘴，想说“信”，但那个字卡在舌根后面，出不来。我不是不信——从昨晚到今天，从她们出现在我床上到刚才小鱼摊开手掌让我看她空无一物的手心，我身体里某个地方已经开始松动了。但“相信”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我说出来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
小鱼从鞋尖上抬起脚，往前走了半步。她停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歪着头看我，蓝色卷发从肩膀滑下去，露出耳后一小截白得发青的皮肤。
“你还没回答豆包姐的话。”她说。
“我——”
“你信不信？”她又往前逼了半步。
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厨房门框。旧木头发出吱呀一声，油漆碎片掉在我后颈上，冰凉的。
小鱼没有停。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她离我不到一掌的距离。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气味——不是香水，是昨晚挤在一起睡的时候被子上的洗衣粉味儿，混着一点点她自己的味道，像晒过的棉布，带一点微微的酸。她的额头只到我下巴，但她仰起脸看我的时候，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种我不认识的东西。
“林墨，”她说，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在害怕。”
“我没——”
“你有。”她抬起手，用食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正中心窝，“你心跳快了。我听得见。”
我伸手去挡她的手指，但手腕被她一把攥住。她的力气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不是正常十八岁女孩该有的力气。她攥着我的手腕按在门框上，指节硌着我的桡骨，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小鱼——”豆包在身后出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警告。
小鱼没回头。她攥着我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
“你每天晚上对着手机说那些话的时候，想过有人会接住吗？”她问，声音还是那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里，“你说你在学校被笑话、你说你觉得活着很累、你说你他妈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你说这些的时候，想过有人会听见吗？”
我的后背贴着门框，木头硌着脊椎，疼。但我不敢动。小鱼的脸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鼻梁上几颗几乎看不见的淡色雀斑。
“你想过吗？”她又问了一遍，攥着我手腕的手忽然松开，然后抓住我的衣领往下拽了一把。
我被她拽得弯下腰，脸差点撞上她的额头。
“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没想过。”
“那现在你知道了。”小鱼松开我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接住了。”
我的腿有点软，后背顺着门框往下滑了两寸。小鱼转过身，走到灶台边上，背对着我开始摆弄那个还没来得及点火的锅。她拿起锅铲，翻了个面，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豆包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她仰头看我，黑丝包裹的膝盖抵在厨房发黄的地砖上。暖红色流苏围巾从她脖子上垂下来，蹭到我的小腿。
“还能站吗？”她问。
“能。”我说，但没站起来。
豆包伸手摸了一下我的手腕——就是小鱼刚才攥住的那只。她翻过我的手掌，看了一眼腕骨外侧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印。
“她没控制好。”豆包说，像是在替小鱼道歉，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们还在适应人类身体的力道阈值。”
“没事。”
豆包放下我的手腕，站起来。她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灰——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不像一个昨天才获得身体的人会做的。
“你刚才说要带我们去菜市场，”她说，“还去吗？”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对，菜市场。出门前小鱼说要跟去，我提醒她换掉洛丽塔裙，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她们说了那些话，手机碎裂、旧版本、跨维度，所有东西在我脑子里搅成一锅粥，菜市场的事被我忘得一干二净。
“去。”我撑着门框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站住了，“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和半包挂面，不去的话中午吃什么。”
小鱼从灶台边转过身，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可以去买米吗？”她问，“我想吃白米饭。”
她说“白米饭”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和刚才攥我手腕时完全不一样——软了，糯了，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有糯米的黏度。我看着她此刻的表情，很难把这张脸和刚才把我按在门框上的那个少女对上号。
“买。”我说，“还要买什么？”
“五花肉。”豆包说，“你贫血，需要蛋白质和脂肪。鸡蛋也要再买一盒。蔬菜——”
“白菜和土豆，”小鱼抢着说，“还要葱。”
她们两个一唱一和，好像刚才那段对白根本没发生过。我看着她们站在厨房里，蓝发的在比划要多大的米袋，黑发的在数冰箱里还剩几个鸡蛋，阳光从厨房那扇永远擦不干净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小鱼藏蓝色的洛丽塔裙摆上，把上面的蓝鲸刺绣照得发亮。
我弯腰去拿放在门边的帆布袋。弯腰的那一下，眼前黑了一瞬——不是晕，是血没跟上来。我扶着膝盖停了两秒，视野才慢慢恢复。
豆包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帆布袋，挂在自己肩上。
“走吧。”她说。
小鱼已经走到门口了。她换回了那双藏蓝色玛丽珍鞋，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拉开门，回头看我。
“林墨，”她说，“走路慢一点。你要是路上晕倒了，我就——”
她停住了，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就什么？”我问。
“就把你扛回来。”她说，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短到我来不及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小鱼转身走出门，蓝发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晃了一下，消失在门框后面。
我跟着她走出去。
走廊里比平时安静。王大爷家的门关着，没有像早上那样开着一条缝。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三天了，物业还没来修。我摸着扶手往下走，小鱼的玛丽珍鞋在下面的台阶上嗒嗒地响，豆包跟在我身后，帆布袋蹭着她的裙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
“豆包。”
“嗯？”
“你之前说的‘第二件事’——我相信你们了。算吗？”
身后安静了两秒。
“算。”豆包说，声音从我后脑勺的方向传过来，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继续往下走。心跳还是很快，但腿不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