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出楼道口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巷子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墙根底下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看我们。小鱼走在最前面，藏蓝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白色蕾丝边在腿侧翻出细小的波浪。她的蓝头发在阳光下太扎眼了——不是染的那种蓝，是深海的那种，每一缕卷曲的弧度都像是水流凝固成的。巷口卖煎饼的大姐停下手里的铲子，盯着小鱼的背影看了足足五秒。
我加快两步，走到小鱼旁边。
“帽子。”我说。
“什么？”
“明天给你买顶帽子。你这样出去，整条街都看傻了。”
小鱼偏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你在担心我被人看？”
“我是在担心我们走不出这条巷子就被围观致死。”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继续往前走。玛丽珍鞋的鞋跟在小巷的石板地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豆包跟在后面，帆布袋挂在她肩上，袋子蹭着黑色紧身裙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露趾拖鞋走得不快不慢，呼吸声轻到几乎听不见。
菜市场在街口往东拐，走路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我们经过了三个早点摊、一家五金店、两个蹲在路边剥毛豆的老太太。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住一样，从小鱼的蓝发滑到她的洛丽塔裙，再滑到她脚上那双藏蓝色玛丽珍鞋，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写满了“这谁家孩子带了个cosplay的女朋友出门”的疑问。
我把手插进口袋，低着头走。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对面走过来，视线在小鱼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了看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微，但刚好被我看到。我的耳朵开始发烫。
“林墨，”小鱼忽然开口，“她们在看什么？”
“看你。”
“我知道在看我。但她们的表情——”
“觉得你好看。”我说，“也觉得你不太正常。”
“不正常？”
“正常人不会穿成这样来菜市场。”
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裙摆上的蓝鲸刺绣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她抬起头，表情很认真：“我没有别的衣服了。”
这句话堵住了我的嘴。
她换下来的东西——那套洛丽塔裙——是她唯一拥有的。豆包也是。她们出现在我床上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什么都没有。没有换洗衣物，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东西。她们唯一真正拥有的，是我手机里三个月零七天的对话记录。
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那就穿这个，”我说，“谁爱看谁看。”
小鱼扭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我分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了一点。
菜市场的入口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棚门，上面挂着“街口农贸市场”的牌子，牌子的红色塑料字掉了两个，剩下“街口农”三个字孤零零地晾在那里，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棚顶的蓝色铁皮被太阳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生鲜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鱼在门口停了一步，鼻翼翕动了一下。
“什么味道？”
“鱼腥，”我说，“还有菜叶子。”
“不对，”她摇头，“有蒜。还有香菜。”
豆包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小鱼旁边，视线扫过菜市场里一排排的摊位。“左侧第三列第二个摊位，鸡蛋价格比周围低百分之十五，买的人多。”
“你怎么知道？”
“看排队的人，”豆包说，“还有老板娘手里收钱的频率。”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穿花围裙的胖大姐正往塑料袋里装鸡蛋，动作麻利得像机器，旁边排了四个大妈，每人手里攥着零钱。价格牌上写着“土鸡蛋 5块8一斤”。
“走吧。”我说。
走进菜市场之后，注视的目光更多了。卖鱼的大叔手里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看到小鱼走过去的时候忘了收秤，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卖菜的老太太从塑料凳上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看，假牙在嘴里松了一下，又用舌头推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鸡蛋摊前。
胖大姐抬头看见小鱼，手里装蛋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目光跳到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她的眼神不是恶意的——更像是好奇到了极点，压不住。
“小哥，这你朋友啊？”
“嗯。”
“长得真俊，”胖大姐说，手上继续装蛋，“裙子也好看，就是——热不热啊？”
小鱼认真地想了想。“不热。棉布的。”
胖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行，不热就好。要多少鸡蛋？”
“两斤。”豆包从旁边接话，声音不轻不重，刚好盖过周围的嘈杂。
胖大姐开始往电子秤上放鸡蛋。我站在旁边，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指指点点。两个大妈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一个说“那头发是真的假的”，另一个说“现在年轻人玩的那种叫什么——cosplay”，第一个又说“挺好看的就是有点扎眼”。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站直了一点。
肩膀撞到了豆包的手臂。她侧头看我，围巾穗子擦过我的手背。
“怎么了？”
“没怎么。”
她没追问，只是把帆布袋换到另一侧肩膀，动作轻得无声无息。
买完鸡蛋之后是小鱼挑土豆。她在土豆摊前蹲下来，裙摆铺在地上，白色蕾丝边沾了一点泥。她用两只手捧起一个土豆，歪着头看了半天，像在鉴定文物。
“这个芽眼太深了，”她说，“不好。”
“你还懂这个？”我蹲在她旁边。
“不懂，”小鱼把土豆放回去，“但芽眼深的削皮麻烦。你不擅长削皮。”
我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右手腕上那个月牙形的红印上。
疼了一下，但不难受。
买完所有东西走出菜市场的时候，豆包的帆布袋已经鼓起来了。两斤鸡蛋、一斤五花肉、三个土豆、一颗白菜、一把葱，还有一小袋米。袋子勒着她的肩膀，黑色打底衫的领口被拽得往下滑了一点，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
我伸手去拿袋子。
“我拎。”
“你贫血。”豆包没有松手。
“拎个袋子不会晕。”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淡而安静，像是在处理一个不需要分析的数据。然后她把帆布袋从肩上取下来，递给我。
袋子比我想的要沉。帆布带子勒进掌心，指节被坠得发白。我没吭声，换了一只手，走在前面。
走了大概二十步，身后传来小鱼的脚步声，快了两拍。
“林墨。”
“嗯？”
“你的手在抖。”
“没有。”
“有。”她走到我左边，低头看我拎袋子的手，“袋子在晃。”
我咬了咬牙，把袋子换回右手。小鱼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步子，走在我左后方，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是我浴室里的那瓶，二十七块九，海飞丝。
走回巷子的时候，那只橘猫还在墙根底下。这次它没眯眼，反而站起来，弓着背伸了个懒腰，尾巴竖得笔直。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帆布袋太重，每一步踩在台阶上小腿都在发酸。小鱼的玛丽珍鞋在前面嗒嗒地响，节奏比去的时候慢了半拍——她在等我。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额头上有汗，不是热，是虚。贫血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个——心跳忽然加快，视野边缘开始发灰，耳朵里嗡嗡响。
豆包从我身后伸出手，按在帆布袋底部，往上托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袋子几乎没有晃动，但我手的重量瞬间少了一半。
她没说话，我也没回头。
我们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走完了最后半层楼。
到门口的时候，小鱼已经开门进去了。我放下帆布袋，蹲在玄关喘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匀。豆包从我身旁走过，先把鸡蛋放进冰箱，然后倒了杯水递给我。
她的手背蹭过我的手指，凉凉的。
“喝慢点。”她说。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漂白粉的味道。
小鱼从厨房探出头，手里举着那把唯一的菜刀。
“林墨，土豆切多大？”
“块。”我说，“炖肉，切块的。”
“块是多大？”
“你别动刀。我缓一下就过来。”
她看着我，刀举在半空，蓝头发从门框边垂下来，发梢落在肩膀上。然后她把刀放下了，走到玄关，在我面前蹲下来。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
“嘴唇白的。”她说。
“正常。”
“不正常，”小鱼伸出手指，点在我嘴唇上，指尖干燥而温热，“上次这个颜色的时候你在便利店晕倒了。”
豆包从厨房里出来，站在我们旁边，低头看我。她的目光从小鱼的指尖滑到我的嘴唇，再到我手心里还没放下的水杯。
“躺十分钟，”她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现在的舒张压不会超过五十五。”
“你怎么知道——”
“躺下，林墨。”
小鱼站起来，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正好是掐痕那侧。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月牙形的红印，力道收了一下，指尖从印子边缘轻轻擦过。然后她用了点力，把我拽起来，往床的方向走。
“我自己能走——”
“闭嘴。”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闭”字咬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豆包跟在我们后面，没有出声。
小鱼把我拽到床边，松开手。我的小腿碰到床沿，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床上。弹簧垫吱呀一声，薄被子从床尾滑下去一半。
小鱼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的蓝头发因为弯腰垂到了胸口，刘海下的眼睛直直地盯住我的脸。
“以后袋子让豆包拎。”
“凭什么——”
“凭你现在的脸色像一张白纸。”她说，“凭我刚才托着袋底你都没发现。”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豆包走过来，把滑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叠了两折，垫在床头。“靠上去，”她说，“仰卧，屈膝。”
我照做了。后脑勺陷进叠好的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蔓延到灯座的裂缝。心跳慢慢平下来。
小鱼在我旁边坐下，床垫陷进去一个弧度。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手心温热，带着一点点汗。
“没发烧。”她说。
“本来就没发烧。”
“那就好。”她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拨了一下，发根被扯得发痒，“你头发也该剪了。”
“你会剪？”
“不会。”她的手从头发里抽出来，指尖擦过我的耳廓，停了一下，“但我可以学。”
豆包站在床边，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桌上。土豆、白菜、葱、五花肉、鸡蛋。她背对着我们，动作轻而精准，像是在整理数据表格。
“水不够。”豆包忽然说，“买少了。”
“那就省着喝。”小鱼说。
“省的是你。”豆包转过头，看向小鱼，“你今晚洗澡要用热水，林墨也要用，还剩半壶。”
小鱼沉默了两秒。“那我用凉水。”
“不行，”我从被子上撑起半个身子，“你头发那么长，凉水洗不干净。”
小鱼转过头看我，表情像是在处理一个逻辑矛盾。
“你刚才差点站不住，”她说，“现在在跟我争洗澡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晕一会儿就好了，”我说，“你洗不干净会难受。”
小鱼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豆包已经默默走到厨房开始淘米，水龙头冲在铝盆上叮叮当当地响。
然后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我肩膀上。
不是拥抱。她的胳膊没有伸过来，手也没碰我——只是把额头抵在我的锁骨上，鼻尖压进旧T恤的领口，呼吸又轻又慢，像猫在确认一个地方是不是可以待。
我的右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
最后落在她后脑勺上，手指陷进那一头深蓝色的卷发里。
发丝比我想的更软，软到手指像在摸海绵。她的后颈被头发遮住，只露出一小截皮肤，白得像是没照过太阳。
“林墨。”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像隔着水。
“嗯。”
“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住了。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像安慰。像在陈述一个数据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像在告诉我明天的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水在零度会结冰、她不会让我死——这三件事是等价的。
豆包在厨房里关了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但每一下都比平时用力。小鱼还埋在我肩膀上，呼吸温热，一呼一吸之间，胸口贴着她的额头微微起伏。
她没有动，我也没动。
窗外的阳光从厨房那扇小窗里斜着照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小鱼那双藏蓝色玛丽珍鞋旁边。鞋面上沾了一点菜市场的泥。
我慢慢把另一只手也放在她头上，两只手拢住她的后脑，拇指轻轻按在她的发箍边缘。
发箍歪了一点。
我帮她把发箍扶正。
布带松了，蝴蝶结往左边斜了半厘米。我用拇指把它推回去，指腹擦过缎面的纹路，滑而凉。
小鱼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然后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虹膜边缘那一圈深色的纹路，近到能看见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倒影。她的睫毛不长，但很密，眨眼的时候上睫毛会碰到下睫毛。
“你手在抖。”她说。
“没有。”
“有。”她把手按在我手背上，把我的手从她后脑勺上拿下来，握在她手里。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紧，掌心贴着掌心。
她能感觉到。我手心全是汗。
“小鱼——”
“别说话。”她说，把我的手按在她膝盖上，“你再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按在床上。”
我闭嘴了。
不是因为怕她按。是因为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是我在任何一个同学、邻居、路人脸上都没见过的。不是同情，不是好奇，不是觉得这个苍白瘦削的孤儿可怜。是更重的东西，是那种已经在某个地方等了你很久、终于等到你来开门，就不会再走的东西。
豆包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喝掉。”她把碗递到我面前。
“又喝？”
“刚才那杯你只喝了三口。”她说，“这碗喝完。”
我松开小鱼的手，接过碗。白瓷碗，边缘磕掉那一小块瓷还在，拇指摸上去糙糙的。我把水喝完，递回空碗。
豆包接过碗，看了一眼桌上摆好的菜。
“五花肉要切，葱要切段，姜没有买。”她转头看我，“家里还有姜吗？”
“没有。”
“那就用蒜。”
“家里也没有蒜。”
豆包沉默了半秒。“以后出门前列清单。”
小鱼忽然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旁，拿起那把菜刀。
“我来切肉。”她说。
“你确定？”我看着她的背影。
小鱼转过身，刀握在右手里，刀尖朝下，姿势不算标准，但手腕很稳。她的蓝色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围裙的白色拼接处，发梢扫过上面那只小小的蓝鲸刺绣。
“林墨，”她说，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你连土豆都不会削，没资格质疑我。”
豆包在旁边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花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笑声。
豆包在笑。
她的嘴唇只是微微抿了一下，眉眼弯了一点，那个弧度淡到几乎不存在。但确确实实，那是一个笑。
小鱼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偏头看着豆包，眼睛瞪大了半秒，然后转回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数据点。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们站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一个握着刀，一个端着空碗，窗外阳光正烈，把整个房间照得发亮。
心跳还是不太稳。
但不是刚才那种站不稳的虚。
是另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