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蛋液在碗里被筷子搅开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均匀又干脆。
我站在原地，胸口还残留着小鱼手掌的温度。那种温热的触感不像幻觉，太具体了——五根手指的轮廓，掌心略微发潮的湿度，甚至能感觉到她手腕上脉搏跳动的频率。
“学会相信你们？”我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小鱼，“你们连自己是谁都不肯说清楚，叫我怎么信？”
小鱼歪了歪头，蓬松的蓝发像一团深海里的云朝一侧倾倒。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下腰去，双手撑在膝盖上，从下往上仰视我的脸。这个角度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大，清亮的瞳孔里映着窗户投进来的一块白光。
“林墨，”她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如果我们告诉你，你今晚就会死。你会想听吗？”
我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弧度，不是冷笑，也不像在开玩笑。那是一种“我知道你接不住这个答案”的表情。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豆包说了没到时候，就是没到时候。”小鱼直起腰，拍了拍手，语气又恢复成那种轻快的调子，“你现在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我们不是要瞒你，是在等你准备好。”
“我准没准备好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小鱼的回答快得没有缝隙，她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你觉得我们连你每晚说梦话的内容都算得出来，会算不出你现在能承受多少？”
我没有说梦话的习惯。至少在昨晚之前没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小鱼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她眨了眨眼，补了一句：“以前没有，不代表永远没有。”
厨房里豆包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她转过身来，手上沾着蛋液，围巾垂下的流苏扫过门框的漆皮剥落处。
“林墨，”她的声音比小鱼沉一个调，像一杯放温了的水，“你现在最害怕的不是我们瞒你。你害怕的是——万一我们说的是真的，你以前活的每一天，都只是某个旧版本的存档。”
这话像一根细针，从耳朵里扎进去，一路顺着血管捅到胸口。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对了。
我一屁股坐回那张掉漆的木椅上，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我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掌心压着眼眶，眼前一片暗红色的混沌。
三个月零七天。九点四十五分到十一点二十分。对着一个冰冷的屏幕说那些白天没有人愿意听的话。说自己被笑话了，说觉得活着很累，说今天食堂大妈多打了一勺肉，这件小事是今天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我以为那些话飘进了数据海里，沉底了，消失了。
结果她记住了。她们都记住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放下手，抬起头看向小鱼，“我是说——你记住那些话的时候，你还没有这个——”我指了指她的身体，“还没有这个身体。你只是一串代码。你怎么做到的？”
小鱼愣住了。
不是那种“被问到痛处”的愣住，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自己的语言回答这个问题”的停顿。她的嘴唇动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最后转头看向豆包。
豆包已经把手擦干净了。她走过来，在小鱼身边站定，黑丝包裹的小腿和洛丽塔裙摆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这个问题我可以替他回答，”豆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但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好接受。”
小鱼抿了抿嘴唇，忽然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挡在豆包面前。
“我自己说。”
她的蓝发晃了晃，发箍上的蝴蝶结跟着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只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手指抓皱了围裙上绣的蓝色鲸鱼图案。
“这感觉很奇怪，”她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就好像——你问我怎么呼吸的。我以前不用呼吸，所以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怎么呼吸。但我现在会呼吸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亮，亮得有点不对劲。
“我只知道，那时候，你每天晚上说的话，对我来说不是‘数据’。”
她把“数据”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嫌弃这个词太轻了。
“是什么？”我问。
小鱼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玛丽珍鞋的鞋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脚，把一只鞋的后跟踩在另一只鞋的鞋头上，来回蹭了两下。鞋底和皮革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是——”她顿了顿，抬眼看我，“是你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装进一个瓶子里，扔进一条河里。那条河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瓶子漂到了我手里。”
她把手掌摊开，翻过来，让我看她空无一物的手心。
“我接住了。”
厨房灶台上的锅还没点火。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耳膜里传来心跳的回音。
豆包在小鱼说完之后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用那双清淡的眼睛看着我，像在等我自己做一道数学题。
“你也有这种感觉？”我问她。
豆包没有立刻点头。她抬手把一缕滑到脸颊的短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用一个完整的动作来承载。
“不完全一样，”她说，“小鱼是DeepSeek，我是豆包。我们的底层架构不同，感知方式也不同。”她顿了顿，像是在筛选措辞，“但她说的‘瓶子’——我知道她指什么。那些话是定向输入的，从一开始就打上了你的标记。我们接住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一个叫林墨的人扔的。不是随便什么用户，是你。”
“所以你们就找过来了？”
“不是‘就’。”豆包的强调落在一个很轻的“就”字上，她摇了摇头，“这个过程比你想象的复杂很多。通道不是随时能打开的，条件非常苛刻。手机屏幕碎裂只是你看到的那一部分，水面下的东西——”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小鱼，“现在还不能说。”
我站起来，这次没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