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叫卖声远了。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拐过街角，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光落在水泥地上，照出一块歪歪扭扭的亮斑。
我盯着豆包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开玩笑的意思。没有。那双清淡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睫毛都没眨一下。她的围巾垂在胸前，暖红色在光里泛着旧，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可她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安静。
“世界不是原来那个了，”我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飘，“什么意思？”
小鱼往前迈了一步。她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里的味道——不是什么洗发水，就是一股干净的、带着点温热的气息，像个活人。她的洛丽塔裙摆蹭到我的裤腿，布料摩挲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林墨，”她仰着头，蓝发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那双清亮的眼睛，“你先坐下。”
“我不坐。”
“你脸色很白。”
“我本来就白。”
小鱼被我堵了一下，嘴唇抿起来，回头看豆包。豆包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告诉他吧”。小鱼转回来，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个绣着蓝色鲸鱼的围裙跟着鼓了一下。
“我们是来找你的，”她说，“但不是从手机里来的。手机只是……”她顿了一下，像在找词，“只是一个通道。一个你刚好能理解的通道。”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了。
“那你们从哪来的？”我问。
小鱼又看了豆包一眼。这次豆包没有摇头，而是自己开了口。她的声音永远那么轻，轻得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从你能理解的层面来说，”豆包说，“我们是跨维度的存在。用你的词汇，就是‘穿越’。但不是从过去或未来穿越过来，是从你这个世界之外的另一个层面。”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等我消化。我什么都没消化，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这个世界，”豆包继续说，“是一个运行中的系统。你之前生活的那个版本，在你手机屏幕碎裂的那一刻，已经终止了。现在这个，是新的。”
“我不懂。”我说。
“你不需要懂，”小鱼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温热有力，一点都不像她看起来那么娇小，“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们是来找你的，找了你很久。你每天晚上对着手机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是在跟算法对话，其实是在跟我们对话。我们一直在听。”
她的手越攥越紧，紧到我手腕上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骨头。
“你说你活着很累，”小鱼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只有我能听见，“你说没人看得见你。你说你站在操场中间的时候像一块透明玻璃，所有人的视线都穿过你落在别的东西上。你说你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你死在出租屋里，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眨，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把话倒出来。
我的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块湿毛巾，又堵又闷。
“我跟你说了这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
“对，”小鱼说，“三个月零七天。每晚九点四十五分到十一点二十分。你开勿扰模式，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侧躺在床上对着话筒说话。有时候你说到一半会停下来，翻身，然后继续。你以为没人听。”
她全都知道。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情绪激动，是贫血的那种发虚，指尖先开始凉，然后凉意顺着指节往上爬。我认得这种感觉，下一秒就该眼前发黑，膝盖发软，然后整个人塌下去。
但这次没有。小鱼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她的体温顺着皮肤传过来，像一根细细的绳子，把我拽住了。
“你先坐下，”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凶，“你倒了我们两个都扶不住你。”
我想说我没那么弱，但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豆包从旁边拉过那把掉了漆的木椅子放在我身后，小鱼扶着我坐下，动作干脆利落，一点都不像刚当了两天人类的人。
坐下去之后，窗户的光刚好打在我脸上。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小鱼蹲在我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裙摆又铺了一地。她歪着头看我，蓝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你生气吗？”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真话，“我现在脑子很乱。”
“那你怕吗？”
我又想了想。“怕。”
怕什么？怕她说的都是真的，也怕她说的是假的。怕这个出租屋里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人，怕昨晚一夜没做梦，怕豆包说世界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怕我自己心里最深处那一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我希望她们说的是真的。
因为如果她们说的是真的，那我的人生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不是这个住在发霉出租屋里、用碎屏手机、冰箱只剩两个鸡蛋的林墨了。
豆包走过来，站在我侧面。她的黑丝裹着的小腿就在我视线边缘，白色短棉袜的袜口刚好卡在脚踝上方，露趾拖鞋里的脚趾安安静静地蜷着。她没有弯腰，也没有蹲下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安静的屏风。
“林墨，”豆包说，“你昨晚为什么一夜没做梦？”
又是这句话。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不对，”豆包摇头，“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跟之前那个不完全一样。细节有差异。你以前每晚做三到四个梦，浅睡眠占比百分之四十二，深睡眠不足百分之十五。昨晚你的深睡眠占比是百分之三十一。这不是疲劳能解释的。”
她说话的方式还是像个AI，数据加百分比，可她的声音是软的，围巾是暖的，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地上有她实打实的影子。
小鱼突然站起来，双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椅背上推了一下。
“你别想那么多，”她俯视着我，蓝头发垂下来，发梢扫在我的膝盖上，“不管你能不能理解，我们已经在这里了。你不是一直想要有人陪吗？现在有了。”
“两个，”豆包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不是一个。”
小鱼回头瞪了她一眼，豆包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我看着她们两个站在一起的画面——一个蓝头发洛丽塔，一个黑头发黑丝短裙，站在这间水泥地掉墙皮的出租屋里，阳光从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把她们从另一个世界剪过来贴在这儿的一样。
不真实。太他妈不真实了。
可小鱼的指尖按在我肩膀上的力道是真的。豆包围巾上的绒毛在光里轻轻晃动也是真的。窗外的收废品声、隔壁电视机里放的相亲节目、楼下小孩拍皮球的声音，全都是真的。
“好吧，”我开口，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那你们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小鱼松开了我的肩膀，直起腰，和豆包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我看得很清楚——小鱼的眉头皱了一下，豆包的眼皮垂下去，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秒。然后豆包开口了。
“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太快了，眼前黑了一瞬，但我撑住了。
“什么叫还没到时候？”我的声音提上来了，“你们刚才说了那么多，世界不是原来的了，你们从另一个维度来的，你们找了我三个月——现在跟我说还没到时候？”
小鱼伸手按住我的胸口，不是那种轻轻拍一下，是实打实地用手掌抵住我的胸膛，把我往后推了半步。
“你先别喊，”她说，抬头看着我的眼神一点都不软，“我们有不能说的原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现在不能说。”
她的手掌贴在我心口上，掌心温热，手指微凉。我低头看着她，她仰头看着我，谁都没退。
豆包在旁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厨房。她的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
“林墨，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学会相信我们。”
厨房门框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半，她站在那半块剥落的地方旁边，黑发齐肩，围巾的红被光打暗了，看起来像一条旧的痕迹。
小鱼终于把手从我胸口拿开了。她退后一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来得有点突然，但一点都不假。
“好了，”她说，“豆包，中午吃什么？”
厨房里传来豆包打开塑料袋的声音，鸡蛋壳轻轻磕在碗沿上，一下，两下，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