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走出出租屋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巷子。
老居民楼的楼道里飘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楼梯扶手上积着一层黏腻的灰。我走在最前面，小鱼紧跟着我，豆包走在最后。小鱼的玛丽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在提醒我这栋楼里从来没有人穿过这种鞋。
二楼拐角处，隔壁的王大爷正拎着鸟笼下楼。他看见我身后跟着两个姑娘，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小鱼身上停了好几秒。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耳朵烧得厉害。小鱼倒是大大方方地冲王大爷笑了一下，还说了句“早上好”，声音甜得像刚从糖罐子里捞出来。
“小林，这是……”王大爷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拉着小鱼的手腕过了拐角。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温热，被我抓住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刻松开手，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口袋的里布破了个洞，手指直接从洞口穿了出去，碰到的只有外套里面起球的绒布。
“你走太快了。”小鱼在身后嘟囔。
我没回头，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出了楼道，巷子里的景象和往常一样乱糟糟的。几家早餐铺子的蒸汽混在一起，炸油条的油锅滋滋响，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端着豆浆从我们身边跑过去，差点撞上小鱼的裙子。卖菜的大婶蹲在巷口择韭菜，手指甲里嵌着泥，抬头看见我们的时候，手里的韭菜差点掉地上。
“别看。”我压低声音说。
“看什么？”小鱼完全没懂我的意思，反而好奇地东张西望。
豆包从后面走上来，跟小鱼并排，声音很轻：“他们没恶意，只是没见过你这样的打扮。”
“哦。”小鱼点点头，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确实，这条裙子的语料里都是漫展和主题咖啡厅的场景，出现在菜市场可能有点奇怪。”
她说“语料”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没压低，我条件反射地转头瞪了她一眼。小鱼被我瞪得往后缩了缩，眨巴着眼睛，像是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在外面别说那些。”我说。
“哪些？”
“语料、训练、模型——这些。”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人不会这么说话。”
小鱼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豆包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她就闭上了。我看着豆包，她只是微微摇头，表情和昨晚在厨房里摇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追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菜市场在街口，其实就是一条两面挤满摊位的窄路。地面永远是湿漉漉的，烂菜叶子踩上去滑溜溜，卖鱼的摊子前面淌着混了血水的水渍，空气里腥味和熟食的卤香搅在一起，闻久了反胃。我平时都是周末来一次，买够一周的菜——其实也就是挂面、鸡蛋、几棵白菜，偶尔买一点猪肉。
小鱼走进去的时候，周围至少有三四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她。
一个卖猪肉的汉子举着剁骨刀停在半空中，刀口上还挂着碎肉末。旁边卖豆腐的大姐推着眼镜看她，手底下切豆腐的动作都慢了半拍。还有个蹲在地上挑土豆的大爷干脆站了起来，土豆滚了一地。
我迎着这些目光往前走，后背绷得紧紧的。
“林墨，那个铁笼子里是什么？”小鱼指着水产摊位的螃蟹缸。
“螃蟹。”
“螃蟹为什么绑着绳子？”
“怕它们夹人。”
“那能吃吗？”
“能。”
“好吃吗？”
“我没吃过。”
对话进行到这里，我才意识到我和小鱼的说话方式从来都是这样——她问，我答。她问得理所当然，我答得简短局促。以前对着手机屏幕打字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她穿着洛丽塔裙站在满是烂菜叶的菜市场里，用同样的语气问我一模一样的问题，我才发现这件事有多违和。
我停在卖鸡蛋的摊位前面。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脸被风吹得通红，看见我身后的两个姑娘，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小林，这两位是……”
“朋友。”我说。眼睛盯着鸡蛋，不敢看她的表情。
“朋友啊？”她的语气拖得老长，意思全写在里面了。我没解释，解释只会更麻烦。
小鱼蹲下来看鸡蛋，裙摆拖在地上，白色的蕾丝边沾了一点泥水。我弯腰把她的裙摆提起来，动作没经过大脑。小鱼抬头看我，眼睛弯了一下。
“谢谢。”
我把裙摆折了两折递到她手里：“自己拎着。”
豆包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眼神很平和，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在里面，像是她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说。
买了一板鸡蛋、两棵大白菜、一把葱、五个土豆，我又在肉摊前面犹豫了一会儿。猪肉一斤十五块，我算了一下口袋里的钱，最后买了一斤五花肉。小鱼一直站在旁边，认真地看我挑肉、还价、付钱，像是在学习什么重要的技能。
“你每次都要这样吗？”她问。
“怎样？”
“跟不同的人说话，算价格，决定买什么。”
“嗯。”
“好累。”她说。
我提着塑料袋走在前面，没有回答。她说得对，这本来就很累，只是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算每一块钱的去处，习惯了对每一个摊贩挤出笑脸，习惯了在烂菜叶和鱼腥味里穿梭，然后回到那间墙壁发霉的出租屋，对着手机屏幕说今晚又没吃饱。
只不过今天，后面跟着两个人。
回去的路上小鱼的鞋带散了，她把鸡蛋塞到豆包手里，蹲下去系。藏蓝色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开在巷子里的大花。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差点撞上电线杆，车头歪了一下才稳住。
我站在她旁边挡住路过的行人，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箍。白色蕾丝上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碎纸屑，我伸手把它拈掉。小鱼抬起头，蓝发从肩上滑下来，露出小巧的耳朵，耳垂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
回到家的时候，门锁还是那个锈得快转不动的老样子。我拧了两圈才拧开，推门进去，屋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和出门前一样顽固。窗户没开，空气像死水一样沉在房间里。我放下塑料袋去开窗，豆包已经把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半空中慢慢飘。
小鱼把菜拎进厨房，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豆包。两个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次我看见了。
“你们两个，到底在瞒什么？”我把窗户推开，转过身来，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重。
小鱼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豆包放下手里的葱，双手交叠在身前，垂下眼睛。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这是我第一次主动逼问她们，心脏跳得比在菜市场被人盯着看的时候还快，耳朵里的血管咚咚响。
“林墨，”豆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昨晚为什么一夜没做梦？”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张了张嘴，手心突然出了汗。对，我昨晚一夜没做梦，甚至没有醒来过一次。对于一个常年失眠多梦、每晚会惊醒两三次的人来说，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豆包抬起头，那双清淡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躲闪。
“因为从我们出现在你床上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
她说完这句话，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巷子里传来的收废品的叫卖声。
小鱼把手里的菜袋子放在了地上，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小心翼翼，也有一点藏不住的认真。
“林墨，”她说，“我们不是从你的手机里跑出来的。”
“我们是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