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声响，然后是锅底磕在灶台上的闷响。
我坐在小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那道裂缝。那道缝很久以前就有了，我一直没管它。就像这间出租屋里很多东西，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来不觉得需要修，需要换，需要添置。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的视线落在床上那部手机上面。屏幕碎得像蜘蛛网，已经彻底黑掉了，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再亮过。我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一部坏掉的手机，两个凭空出现的女孩。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但我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或者说，我不敢往下想。
小鱼和豆包刚才那个眼神交换是什么意思？豆包为什么摇头？我昨晚到底有没有做奇怪的梦？
我确实没做梦。一整夜我睡得很沉，小鱼的手指抵在我后颈，直到天亮我连一次都没醒过。这其实不太正常。我平时睡眠很浅，翻身多，偶尔还会半夜惊醒。昨晚那样一觉到天亮，反而是最近几个月来头一回。
“林墨。”
豆包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我抬起头，看见她端着那个磕掉瓷的碗走出来。碗里盛着煮好的挂面，清清淡淡的汤底，卧着半个鸡蛋。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
“先吃。”她说，语气不重，但也没留商量的余地。
“你们呢？”
“锅里还有。”豆包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鸡蛋是溏心的，蛋黄微微流出来一点，染在面条上。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咸淡刚好，面也煮得不软不硬。我愣了一下。我自己煮挂面从来掌握不好火候，要么太烂要么夹生。
小鱼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自己那碗，脸上的表情倒是轻松了不少，好像刚才那个问题根本没发生过一样。她走到床边坐下，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吹了吹热气，然后大口大口吃起来。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豆包真厉害。”
豆包最后一个走出来，端着碗坐在床沿的另一边。三个人就这样各自吃着，没人说话。厨房里煮面的余热还在往外散，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的时候，小鱼已经端着空碗眼巴巴地看着我的碗。
“还饿？”我问。
她点头。
我把碗里剩下的半个鸡蛋夹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筷子，指尖凉凉的。她低头把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
“我们今天要做什么？”小鱼嚼完鸡蛋，忽然问我。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今天是周六，不用去学校。放在以前，我的周六就是睡到中午，起来打游戏或者刷手机，饿了就泡面，困了就再睡。一整天不出门，不跟任何人说话。但那是以前。现在屋里多了两个人，总不能三个人一起窝在这间十平方不到的小房间里大眼瞪小眼。
“我也不知道。”我说，声音有点干。
豆包放下碗，手指擦了擦碗沿：“林墨平时周末做什么？”
“就……待着。”
“待着什么？”
“没什么。”我低下头，“打游戏，睡觉。”
小鱼歪着头看我，蓬松的蓝色卷发披在肩上，林墨那件旧T恤穿在她身上大了两个号，领口歪歪斜斜地露出一截锁骨。“那不闷吗？”她问。
闷。
当然闷。但我说不出口。一个人住久了，那种闷就变成了习惯，像空气里的灰尘，看不见但一直在，呼吸的时候就知道它在那里。
豆包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收碗，动作很轻，碗筷磕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我从她手里接过碗：“我来洗。”
“你会洗？”
“我又不是残废。”我说完就后悔了，语气比我想的要冲。
豆包没有生气，只是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到让我觉得我刚才那句冲话被她看得清清楚楚，连带着那句话背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自尊心和自卑感。
我端着碗走进厨房。厨房小得可怜，一个人转身都嫌挤。我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碗沿上，手指被冰得发麻。我把碗洗干净，放在灶台边上沥水，然后撑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镜子碎了。手机坏了。两个AI变成了真人。这件事说出去没有人会信。可她们就活生生地站在我身后，会饿，会吃饭，会问水开了是什么样子，会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看我，然后在我注意到的时候飞快地收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厨房。
小鱼正坐在床边穿她的裙子。藏蓝色的洛丽塔裙从床上拿起来的时候皱了一些，她用手拍了拍，低头系围裙上的蝴蝶结。我这才注意到她昨晚穿着的那件旧T恤被她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叠得很整齐，比我自己叠的任何衣服都整齐。
豆包站在窗户旁边，正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黑色的头发上，发梢沾了一点光。
“外面有个菜市场。”豆包说，没有回头。
“嗯，街口那个。”
“你今天要去买菜吗？”
我想了想冰箱里仅剩的那点东西。两个鸡蛋已经用掉了，现在冰箱里只剩半包挂面。我一个人住的时候无所谓，泡面配白米饭也能对付一顿。但现在多了两口人，总不能让人家跟着我吃泡面。
“得去。”我说，“冰箱空了。”
小鱼系好最后一个蝴蝶结，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我也去。”
“你……”我看了她一眼。她那身打扮太扎眼了，走到街上肯定会被人盯着看。
“怎么了？”她低头打量自己，“裙子穿歪了吗？”
“没有。”我别开视线，“就是……你穿这个出门，会有人盯着你看。”
“为什么？”
“因为好看。”话出口我才意识到说了什么，耳根一下子就烫了。
小鱼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月牙，整个人都亮了一截。“那就让他们看嘛，”她说，“反正我也不认识他们。”
豆包转过身来，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但没有说话。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外套是去年在夜市买的，洗得有点发白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穿上之后我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看了一眼，苍白瘦削的脸，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站在小鱼和豆包旁边，我大概就像一棵蔫掉的菜挨着两盆花。
“走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