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帘缝里渗了进来，不再是昨晚那种橘黄色，变成了一种寡淡的灰白。我醒过来的时候，后颈上那根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下去了，但小鱼整个人翻了个方向，额头抵在我肩胛骨中间，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透过T恤，渗进皮肤里面。
我没敢动。
半边身子已经麻了，从肩膀到腰侧，像被人用棉花塞住了一样。但我就是没敢动。身后那张一米二的床挤着三个人的重量，稍微翻个身，不是碰到这个就是碰到那个。我盯着面前那道灰白的光痕，脑子里慢吞吞地转。
手机还是碎的。
她们还在。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的胸口，不疼，但让人彻底清醒过来。我慢慢吸了一口气，支着胳膊想把自己从床沿上撑起来。床垫发出轻微的一声响，豆包那边动了一下，黑丝包裹的腿从薄被里伸出来一小截，五根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又缩了回去。
“醒了？”豆包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时的那种沙哑，但她没有转身，还是面朝着墙。
“嗯。”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她说着，慢吞吞地坐起身，黑色长发有些翘起来，贴在脸颊边。她的围巾还搭在床头，露出下面那截白净的颈子。她看了我一眼，又别开目光，把身上那件黑色长袖整理了一下。
身后的小鱼哼了一声，像是不满我们说话吵到她，一只胳膊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腰。我整个人一僵，那只手就搭在我的小腹上，力道不重，但热乎乎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掌心有些发潮。
“小鱼。”我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睁眼，反而把脸往我后背上埋了埋，“再睡五分钟。”
“天亮了。”
“天亮了又不是世界末日。”她含含糊糊地说，胳膊收紧了一点，“你别动，你身上好暖和。”
豆包已经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白色露趾拖鞋还摆在床边。她弯下腰把鞋穿好，回过头来，目光在我和小鱼之间停了一下，神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她说完，径直往厨房那边走。
我赶紧叫住她：“别开冰箱，里面就剩两个鸡蛋和半包挂面。”
豆包脚步一顿，偏过头来看我：“那你平时早上吃什么？”
“不吃。”我老实说，“上午不饿。”其实是因为省一顿是一顿。
豆包没说话，眼神就落在我脸上，像在计算什么。她的眼睛很安静，但那种安静让我有点不自在，好像她能从我的脸色上读出很多东西，比我愿意承认的还要多。
“你脸色比昨天还差。”她终于开口，“不吃早餐，中午又吃泡面配米饭，贫血会一直好不了。”
小鱼这时候总算松开了我的腰，懒洋洋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穿着我那件旧T恤，领口太大，滑到了她一边肩膀上，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她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深蓝色的卷发像一团被揉碎的海浪。
“我饿了。”她说，然后看向我，眼睛慢慢清亮起来，“想吃白米饭。”
“早上没有米饭。”我说。
“那鸡蛋呢？”
“两个。”
“那就一人半个？”她歪着头，像在解一道很简单的数学题，“豆包一个，你一个，我吃你的那半个。”
“胡扯。”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一点。小鱼眨了眨眼睛，嘴角反而翘起来，像是看见我这样说话很有趣。
“你会说胡扯了啊。”她掀开被子，光着脚伸下床，去够那双藏蓝色的玛丽珍鞋。她的白蕾丝短袜还团在鞋面上，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的。她弯腰去穿，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别开视线，也从床上下来，脚掌踩在凉飕飕的地板上，整个人还有点发飘。贫血的人早上起来都这样，脑子供血不足，眼前会花一阵。我扶了一下床头，等那阵黑雾散掉。
小鱼抬头看我一眼，动作停住了：“又晕？”
“没有。”我说，“就是起得猛了。”
豆包从厨房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那两个鸡蛋，还有一个碗。她走到我面前，把碗递给我看，碗底磕掉了一块瓷，那是家里唯一一个。她的手指干干净净，指甲剪得很短。
“我去煮面。”她说完，又看了看我，“你坐下，先喝点水。”
我不太习惯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以前每天早上都是我自己起来，自己发呆，自己决定要不要吃饭，没人管我。现在屋里多了两个人，连先做什么后做什么都有人替我打算。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烦。
我走到那张靠墙的小桌子前坐下，小鱼已经穿好了鞋，小跑着跟去厨房帮豆包。厨房太小，两个人挤进去就显得满满当当。我听见小鱼在问“面条要煮多久”，豆包说“水开了再放”，小鱼又说“那水开了是什么样子”，豆包沉默了一下，说：“冒泡泡。”
我低下头，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种对话，放在昨天以前，我连想都想象不到。
“林墨。”小鱼忽然从厨房门口探出半张脸，“我们两个都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昨晚有没有做奇怪的梦？”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神情忽然认真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没有。”我说，“怎么了？”
小鱼和豆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非常短，短到几乎抓不住，但我还是看见了。豆包轻轻摇了一下头，小鱼就“哦”了一声，把脸缩回厨房里，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认真只是我的错觉。
可那一瞬间不是错觉。
我的后背慢慢泛起一层细汗。
这间出租屋里的空气好像又变稠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昨天手机碎裂的那个时刻开始，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只是我还不知道它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