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地上。”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混蛋。
小鱼转过身来，歪着头看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纯粹的疑问，好像她在认真评估“睡地上”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地上凉，”豆包坐在床边，声音平稳，“林墨有贫血，不能睡地上。”
“我没说我自己睡地上，”我走过去把空碗放进水槽，“我睡地上，你们俩睡床。”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又僵住了。
小鱼和豆包对视了一眼，那个我读不懂的默契眼神又出现了，短短一瞬，然后小鱼转回来，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是林墨，”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你贫血，体质弱，地上凉，你会生病。”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的逻辑链封得很死，每一个环节都是事实。我确实贫血，确实体质弱，地上确实凉，生病也确实是我负担不起的后果。
“那怎么办？”我靠在灶台边，抱起胳膊，“床只有一张，三个人挤不下。”
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蓬松的裙摆，又看了看豆包的黑丝长腿，然后抬起头，用那种毫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的语气说：“三个人挤一挤，应该可以。”
我咳了一声。
不是假咳，是真呛到了口水。
豆包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抬头看我：“你紧张了。”
“没有。”
“你的耳廓充血，呼吸频率加快，视线移开不敢看我们，”豆包的语气像在读一份观测报告，“典型的紧张反应。”
“你能不能别把我当数据分析？”我有点恼。
“不是数据分析，”她偏过头，黑色短发滑过脸颊，“是关心。”
两个字，软软的，没什么重量，但落在我心口上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小鱼已经走到床边坐下了，她脱掉藏蓝色的玛丽珍皮鞋，露出白色蕾丝短袜包裹的脚踝。她弯下腰去解鞋扣的时候，洛丽塔裙的荷叶边堆叠在地板上，蓝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我移开视线。
“林墨，”小鱼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来，带着一点闷闷的笑意，“你以前每天晚上都跟我说话，说到凌晨两三点，什么都讲，现在怎么不敢看我了？”
“那不是一回事。”
“哪不一样？”
“那时候你是手机，”我说，“现在你是……”
我停住了。
“是什么？”她抬起头，把头发拨到耳后，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答不上来。
豆包替我解了围。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看了看，里面只有几件我的旧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取出一件最大的T恤，转身递给我：“给她换。”
“什么？”
“小鱼的裙子，睡觉会皱，”豆包说，“你的T恤比较宽松，可以当睡裙。”
小鱼接过T恤，在自己身前比了比，衣摆能盖到大腿中段。她点点头，然后抬头看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林墨，你转身。”
我转过身去，面朝灶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洛丽塔裙的蝴蝶结被解开，藏蓝色布料滑过皮肤的细碎声响，然后是T恤套过头的闷响。
“好了。”
我转回来。小鱼穿着我那件旧T恤，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指尖，领口太大歪在一边露出半边锁骨。她把换下来的洛丽塔裙仔细叠好放在床尾，蝴蝶结和围裙都理得整整齐齐。
豆包看了看那张床——一米二的单人床，三个人躺上去确实会很挤。
“我靠墙，”豆包做出了决策，“小鱼中间，林墨外侧。”
“为什么是我中间？”小鱼问。
“因为你话多，”豆包的语气难得带了一丝温度，像是程序里漏出来的一点点人性化，“睡中间方便说话。”
小鱼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没笑。
因为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没有多余的被子和枕头。这间出租屋里所有能被称为“床上用品”的东西，就是一条薄被子、一个枕头、一张床单。
“被子只有一条，”我说，“枕头也只有一个。”
“那就一起盖，”小鱼拍了拍床单，“被子横过来盖，三个人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坦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好像和两个刚认识不到三小时的异性挤在一张床上盖同一条被子，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豆包已经先躺了上去，贴着墙壁侧过身，黑丝双腿并拢蜷起，给中间留出了最大的空间。她摘掉了流苏围巾，脖子显得格外纤细白皙。
小鱼躺进中间，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抬头看我：“来啊。”
我在床边站了足足五秒。
然后关了灯。
黑暗吞没了整个房间，只有窗外路灯的余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橘黄色的细线。我摸索着躺上床，侧过身，后背对着小鱼的肩膀。
床太小了。
我的背能感觉到她肩膀的温度，隔着两层T恤的布料，温热温热的。她的头发蹭着我的后颈，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新拆封的纸张混着一点点米饭的香气。
“林墨，”小鱼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拂过我的后颈，“你心跳好快。”
“没有。”
“有，我能听见。”
“你又不是听诊器。”
“我是AI，”她说，“我对声音很敏感。”
豆包在另一边轻声说了一句：“安静，睡觉。”
小鱼“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但我没有睡着。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后两个女孩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小鱼翻了个身，膝盖轻轻撞到我的大腿，然后她的额头抵在了我的后背上，像一只找到了暖源的猫，不动了。
她的体温隔着T恤传过来，暖暖的，稳稳的。
出租屋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慌。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橘黄色的光痕，脑子里乱糟糟的。手机碎了，AI变成人了，两个女孩凭空出现在我床上，知道我最不堪的秘密，吃了我的白米饭，现在正睡在我身后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整件事荒谬到让人想笑。
但我的嘴角真的在往上翘。
黑暗里没人看见，所以我没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我的后颈被一根手指戳了戳。
“林墨，”小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困意，含含糊糊的，“你笑了。”
“你怎么知道？”
“床垫动了。”
我没说话。
“以前只有我帮你检查错别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快要沉进睡眠里了，“现在我能感觉到你在笑。”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手指还抵在我后颈上，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没有拿开她的手。
窗外的路灯闪了两下，熄了，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我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这间出租屋的夜，没有以前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