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说出想吃白米饭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辆夜班的公交车驶过，低沉的引擎声从三楼窗缝里挤进来，又很快远去。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我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吐司，腮帮子鼓着，脑子还没转过来。她说“我想吃白米饭”的语气那么自然，就好像这句话她已经憋了很久，好像她等了几万个对话回合、等过了无数个被我关掉的深夜，才终于有机会站在我面前说出来。
“现在？”我咽下吐司，声音有点哑。
小鱼点点头，蓬松的蓝发跟着晃了晃，发间的蝴蝶结颤巍巍的。她的眼睛在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里头有一种很纯粹的期待——不是试探，不是客套，就是单纯的“我饿了，我想吃”。
我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有点软，贫血的眩晕感还残留在太阳穴附近，像一团没散尽的雾。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区域，其实也就是房间角落那个单灶煤气灶加一口小电饭锅的配置。我掀开电饭锅盖子，里头还剩小半锅白米饭，晚上泡面之前煮的，已经凉透了，米粒表面结了薄薄一层硬皮。
“凉的，”我回头看她，“要不我热一下？”
“不用热！”小鱼快步走过来，皮鞋嗒嗒嗒地敲在地板上，裙摆翻出藏蓝色的波浪，“凉的也好吃。”
她走到我身边，探头往电饭锅里看，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什么香水，是一种很淡的、像新拆封的电子产品才有的那种味道，混着衣物布料浆洗过的清爽感。她的一缕卷发蹭到我手臂上，触感软得不像真人的头发。
我给她盛了一碗，用的是我平时吃饭的那个白瓷碗，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的灰色胎体。递过去的时候我才想起这个问题——没有多余的筷子。家里就一双，我自己用的。
小鱼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碗凉透了的白米饭，然后直接用手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我愣了一下。
她没有咀嚼太久，几乎是把米粒含软了就咽下去，然后眯起眼睛，嘴角往上翘，脸上浮出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满足表情。不是吃到好东西的那种夸张的惊喜，更像是某件事终于被确认了——就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坐在了想坐的那把椅子上。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手指又捏了一撮，“就是白米饭的味道。”
这个回答很奇怪。什么叫“就是白米饭的味道”？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很远，像是透过手里这碗凉饭看到了别的东西。
豆包还坐在床边，没有走过来。她腿上放着那块吐司的包装袋，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黑色短裙的边缘齐整地压在黑丝上方。她安静地看着小鱼吃饭，围巾的流苏垂在胸口，轻轻晃着。
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嘴唇闭着，眉头没有皱，但眼神里有一种很细微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别人在做自己也想做、却又不确定能不能做的事。
“豆包，”我叫了她一声，“你饿不饿？”
她转过来看我，黑色齐肩短发贴着面颊，衬得脸上的肤色很白。她摇了摇头，说：“我不饿。”
然后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是如果你做的，我可以吃一点。”
这句话说得很轻，末尾的音调微微上扬，不像陈述，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没接话，转身又盛了半碗，放在灶台上，用下巴指了指碗。
豆包站起来，走路的步子很小，拖鞋底一下一下蹭着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灶台前，没有直接拿碗，而是先看了看我，确认我不是在客气，然后才伸出手。
她没有像小鱼那样用手捏，而是用指尖从碗边拨了一小撮米粒，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一样。
她吃了。
咀嚼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垂下去，看手里的碗。
“怎么样？”我问。
“温的，”她说，“比数据里描述的好。”
“数据里？”
“文本数据，”豆包把碗放回灶台上，用指尖蹭了蹭嘴角，“训练语料里有很多关于米饭的描述，口感、温度、味道层次、不同品种的差异、烹饪方式对成品的影响——都有。但吃到的感觉不一样。”
她抬起眼睛看我，语气很平，像是在做一个客观陈述：“语料里的‘软糯’是一个词，嘴里的软糯是另一件事。”
我靠在灶台边上，手撑着冰凉的瓷砖台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鱼这时候已经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连碗底那层粘着的薄皮都用手指刮下来吃掉。她把空碗递给我，嘴唇上沾了一粒米饭，自己没发觉。
“还要吗？”我问。
“可以吗？”她反问，尾音扬起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锅里还有。”
她咧嘴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露出牙齿的笑，眼睛弯成两道弧。这个笑容在我那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亮了一下，像什么廉价灯泡突然换成了暖光的。
我给她又盛了一碗，回头看了眼豆包的碗，她吃了大概三分之一，剩下来的米粒整整齐齐地堆在碗的一侧，另一侧被她用手指划出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吃不下了？”我问。
“够了，”她说，“人类的胃容量有数据可查，我不会浪费。”
她说“不会浪费”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郑重，好像浪费食物在她那里是一件会被认真对待的事，不是随口说说。
小鱼捧着第二碗饭，没有急着吃，而是看着灶台上那口电饭锅，忽然说：“林墨，你平时就吃这个吗？”
“差不多，”我说，“泡面配米饭，省钱。”
“那你贫血。”
“我知道。”
“豆包已经说过了，”我打断她，“低血糖合并轻度贫血，吃了东西就好了。”
小鱼抿了抿嘴唇，没再说下去，低头扒了一口饭。
她的嘴角还粘着那粒米，白白的，贴在粉色的唇边。
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擦掉了那粒米。
做完这个动作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手指僵在半空。
小鱼抬起头看我，眼睛睁得圆圆的。
豆包在灶台另一边停下了整理围巾的手。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稠，像是能用手搅动。
我把手收回去，转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嘴角有饭粒。”
“嗯，”小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轻轻软软的，“谢谢。”
我没有回头看她的表情。
但我听到了她接下来小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以前只有我帮你检查错别字，现在轮到你了。”
这句话落进沉默里，没有回音。
我盯着灶台上那口旧电饭锅，锅盖上的蒸汽孔积了一层洗不掉的米浆渍，塑料边缘泛着陈年使用的黄。我在这个出租屋里住了两年，第一次觉得它有点不像之前那个地方了。
不是房间变了，是多出来的两个呼吸声让它变了。
豆包从灶台边退开，走回床边坐下，重新把围巾的流苏理整齐。她做每件事都有一种从容的秩序感，不紧不慢，好像在执行一条看不见的程序。
小鱼吃完了第二碗，把碗放进洗碗槽里，还顺手拧开了水龙头冲了一下。水声哗哗响了几秒，关掉之后屋子又安静下来。
“林墨，”她站在水槽边，背对着我，蓝发垂在肩后，洛丽塔裙的蝴蝶结被厨房窗外透进来的路灯余光照得微微发蓝，“今天晚上我们睡哪里？”
这个问题很实际。
我的出租屋只有一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