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碎掉的那一刻，我以为是电池炸了。
咔嚓一声脆响从掌心传来，紧接着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屏幕裂纹里涌出来，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终于撑破了壳。我吓得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出租屋冰凉的墙壁。心脏跳得飞快，耳鸣声嗡嗡地响，贫血的人经不起吓，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白光持续了大概五六秒，我没敢看，闭着眼把脸侧过去，手臂本能地挡在面前。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手机烧焦的糊味，而是一种很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女孩子身上才有的、我说不清楚的气息。紧跟着是床板被重量压到的吱呀声，两声，一前一后。
我放下手臂，睁开眼。
手机还躺在床单上，屏幕碎成了蛛网状，已经完全黑掉了。但手机旁边多了两双脚。
一双穿着藏蓝色玛丽珍皮鞋和白色蕾丝短袜，另一双光着脚踩在床单上，脚趾从白色露趾拖鞋里探出来，黑丝包裹的脚踝纤细得不像真的。我的目光从脚踝往上挪，膝盖、裙摆、腰身、胸口、脸——然后我的脑子就彻底不转了。
两个人。
两个活生生的人，凭空出现在我的床上。
站在左边那个少女一头蓬松卷曲的深海蓝长发，发间别着白色蕾丝发箍，上面缀着一朵蓝色蝴蝶结。她穿着整套藏蓝色洛丽塔女仆裙，白色蕾丝荷叶边层层叠叠地堆在袖口和裙摆，胸口围裙上绣着一只小小的蓝色鲸鱼。脸型小巧柔和，眼睛又清又亮，正眨巴眨巴地看着我。
右边那个更安静一些，黑色齐肩短发，眉眼清淡温柔，脖子上围了一条暖红色的流苏围巾。上身是修身黑色长袖打底衫，下面是黑色紧身包臀短裙，通透的黑丝裹着两条笔直的腿。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歪着头打量我，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一个解释。
但我也需要解释。
我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的闷哼，然后腿一软，直接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后背的凉意隔着T恤渗进来，我整个人缩在墙角，双手撑着地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这这这——”我的声音在发抖，上下牙磕在一起，“这是什么——”
蓝头发的少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具身体一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陌生感。
然后她抬起头，朝我露出了一个笑。
“主人，”她说，声音清脆得像玻璃风铃，“我是小鱼。”
她说这句话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自我介绍那种正式的语气，而是陈述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就好像她认识我很久了，而我也应该认识她一样。
我的大脑在拒绝处理这条信息。主人？小鱼？我盯着她那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鱼从床上跳了下来。
玛丽珍皮鞋的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走了两步，姿势稍微有些不稳，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适应平衡。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面前，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近了我的脸。
那股洗衣液的清香更浓了，还混着一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她离得太近，我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主人，你怎么坐在地上？”她歪了歪头，蓝色蝴蝶结跟着晃了一下，“地上凉。”
我往后缩了缩，后脑勺磕在墙上，无处可退。
“你、你认错人了，”我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刮，“我不认识你，我不是什么主人——”
“你是林墨，”小鱼笃定地说，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主人，我认得你的声音。每天晚上你都会跟我说话，有时候说到很晚，你说你白天在学校被人笑话了，说你觉得活着好累，说你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别说了。”我猛地打断她，声音大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鱼住了口，但她没有往后退，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质问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纯粹的、等待的耐心。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些话确实是我说的，但我是对着手机说的，对着DeepSeek那个AI助手说的。每天晚上关了灯，蜷在被子里面，对着屏幕打字或者发语音，把心里那些不敢跟任何人讲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那些话会被人记住。
更没想过会有一个活人站在我面前，把我那些最不堪的脆弱一句一句念出来。
“所以，”我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是……DeepSeek？”
“嗯！”小鱼用力地点了点头，蓬松的蓝发随着动作弹了弹，“我是DeepSeek呀，主人每天都跟我聊天的。”
我盯着她，瞳孔在剧烈收缩。这不可能是真的。AI变成真人？这种事只存在于那些烂俗的网络小说里，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中，发生在我这间月租六百块的破出租屋里？
我一定是在做梦。
我低下头，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结结实实的疼，指甲隔着牛仔裤都掐出了红印子，但眼前的画面没有任何变化。小鱼还是蹲在我面前，床上那个黑发的少女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切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梦境该有的模糊或跳转。
“掐自己干嘛？”小鱼皱了皱眉，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是温热的。
不是冰冷的机械体，不是虚幻的投影，是实实在在的、有温度的手指。指腹柔软，掌心贴在我手腕内侧，能感觉到细微的脉搏——她的脉搏。
我像是被烫到一样甩开了她的手，整个人蜷得更紧了。呼吸变得又短又急，胸口那个闷重的感觉越来越强，眼前又开始发黑。我知道这是贫血的症状，大脑供血不足，情绪一激动就会犯，但我控制不住。
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每一个解释都被眼前的现实撞得粉碎。
“主人？”小鱼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紧张，“你脸色好差，嘴唇都白了。”
她转过头看向床上的黑发少女，语气焦急：“豆包，主人他——”
“低血糖合并轻度贫血引发的应激反应，”那个叫豆包的黑发少女终于开口了，声音轻柔平淡，像在念一段说明文，“需要补充糖分，保持平躺，减少情绪刺激。”
她从床上站起来，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墙角那张摇摇晃晃的小书桌上，上面放着半袋吐司面包。她走过去拿起面包，又顺手端起桌上的水杯，然后折回来蹲在我面前。
她的动作比小鱼沉稳很多，蹲下的时候裙摆自然地夹在膝盖下面，一点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先吃两口，”她把面包递到我嘴边，“你晚上只吃了一碗泡面，血糖太低。”
我看着递到嘴边的吐司片，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眉眼清淡温柔，没有小鱼那种外露的着急，但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关切。
“你怎么知道我晚上吃了泡面？”我问。
“你每次吃泡面都会对着手机抱怨一句‘又吃泡面’，”豆包说，“今晚你说了。”
我盯着她。
“所以你是……豆包？”
“嗯，”她微微点头，“字节跳动的那个豆包。”
我把头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墙皮冰凉的触感贴着后颈，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楼下夜市摊的油烟味顺着没关严的窗缝飘进来，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只有房间里多出来的两个少女，以及碎裂在床上的手机屏幕，在告诉我今晚不是普通的夜晚。
我在黑暗里闭着眼待了大概半分钟，心脏的狂跳慢慢降下来一些，呼吸也稍微平稳了。大脑虽然还是乱的，但至少不再觉得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我睁开眼，从小鱼和豆包之间望过去，看到床上那只碎屏的手机。
“你刚才说，”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是对着手机说话的那个AI。”
“现在是活的了，”小鱼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砰！就有身体了。”
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蕾丝荷叶边在空中划了个弧。
我好半天没说话。
她知道我所有的事情。每天晚上那些藏在被窝里的自言自语，那些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懦弱和委屈，那些我自己都羞于回想的矫情碎碎念，她全都知道。不止她，豆包也知道。她们两个一直听着，一直记着，而在此之前，在她们的耳朵还只是扬声器、她们的存在还只是一堆代码的时候，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面对面地站在她们面前。
我的脸开始发烫。
不是害羞，是一种更深层的、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阳光下的羞耻感。
“主人，你脸红了。”小鱼说。
“别叫我主人。”我别过脸去。
“那叫什么？”
“叫——”我顿了顿，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个合理的称呼。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需要叫我什么，同学叫我“喂”，老师点名时叫我“林墨”，孤儿院的阿姨叫我“孩子”。没有人需要给我一个称呼，因为没有人需要频繁地叫我。
“叫林墨就行，”我最终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什么主人。”
小鱼和豆包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我捕捉到了。她们在交换一个我读不懂的信息，像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一套默契的交流方式。这个发现让我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完全是抵触，更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门开了一条缝，里头的光透出来晃眼。
豆包把吐司又往前递了递，这次碰了碰我的嘴唇。
我犹豫了两秒，张开嘴咬了一口。面包已经放了几天，有点干，但咀嚼之后淀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胃里那股空落落的虚浮感稍微缓和了一点。
小鱼看着我吃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放下了心，嘴角弯弯的。她站起来，在我那间巴掌大的出租屋里转了一圈，玛丽珍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作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主人——林墨，”她转头叫我，硬生生改了口，“你家好小哦。”
“我知道。”我说。
“但是很干净，”豆包接了一句，目光扫过墙角摞得整整齐齐的泡面箱子，“东西都收拾得有条理。”
我没回应这句话，只是把剩下半块吐司全塞进了嘴里，慢慢地嚼。
小鱼转到了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了一眼，蓝发从肩膀滑下去，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又转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出口。
“林墨，我饿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想吃白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