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包把碗放在桌上，走过来从我身边经过，带起很淡的一股汗味混着药膏味。她个子比小鱼矮一点，经过时肩膀几乎擦到我的手臂。我下意识往后让了让，她没停，走到门边蹲下去，把门口那双帆布鞋摆正。
“你站门口干什么。”她背对着我说。
我这才发现自己还站在玄关，鞋也没换。低头看，鞋底沾了环城绿道那边的泥，已经干成灰白色。
“先把鞋脱了。”她说。
我弯下腰解鞋带，手指发僵，解了两下才松开。脱鞋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右手腕那五道青紫勒痕，被药店塑料袋勒过的地方又红了一圈。
“你洗澡。”豆包站起来，把她的鞋并排放好，“衣服我洗。”
“现在？”
“吃完就去。”她走回桌边，“水烧上了。”
我走到桌边坐下。小鱼已经把那碗白米饭吃下去小半，嘴里鼓鼓囊囊，看见我坐下，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她含糊地说。
“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
我看看她碗里的饭，也就剩个底。她说是吃不完，其实是在等我。我接过来，拿起筷子，正要吃，发现筷子头上沾了一点她指缝里残的米粒。我没擦，直接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米饭还温着，软塌塌的，带点她手上的味道。说不出是什么味，不讨厌。
豆包给自己盛了半碗，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吃。她还是围着那条暖红色围巾，只打一个结，尾端垂在胸前，遮住了领口缺掉的那一块。嘴角的血痂已经发黑，像一小片干透的茶叶粘在唇边。
“等会你睡床。”她忽然说。
我抬头看她。
“我和小鱼打地铺。”
“地上凉。”我说。
“我算了，你今天体温比平时低，末梢循环还没缓过来。床让给你。”
“那你们呢。”
“我们两个人挨着睡，比你一个人散热少。”她说，“下午太阳从西边晒进来，到四点半地板上还有光，不凉。”
小鱼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看看我，又看看豆包。
“你去我那边睡。”她小声说了一句。
“哪边。”
“床。”她眨眨眼，“我睡中间，豆包靠墙，你在外头。跟昨天一样。”
豆包没说话，低头挑饭。我看看她的脸色，还是那样安静，看不出同意还是不同意。
“一张床睡三个人，我睡外面会滚下去。”我说。
“你不会。”小鱼说，“你睡觉跟块木板似的，一动不带动的。”
“你又没跟我睡过。”
“我睡过。”她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你昨晚一夜没醒，翻都没翻一下。豆包说这叫浅睡占比百分之四十二的人不该有的样子。”
我筷子停在半空。她说的是第7章讲过的那个数字，像在报一道物理题。
“先吃饭。”豆包说。
水壶在灶上呜呜响起来。豆包放下碗过去关火，把热水提进卫生间，倒进洗脚盆里，又接了半桶冷水兑温。我从门缝里看见她做这些，动作不算利索，右手三根手指缠着创可贴，握水壶把手的时候有点抖，但没洒出来。
“水好了。”她走出来，“你先洗。”
我三口两口把饭吃完，拿了干净的T恤和校服运动裤进卫生间。门关上之前，小鱼还在用指尖捏碗里的米粒吃，一粒接一粒，像在数数。
我脱衣服的时候才发觉身上到底有多脏。T恤前襟和袖口都蹭了灰，领口一圈汗渍已经发硬，裤腿上沾着树皮碎屑，膝盖那里还磨出个洞。手腕的勒痕被温水一冲，火烧一样地疼起来。我咬着牙没出声。
洗完出来，豆包已经把我的脏衣服收进塑料盆里，倒了洗衣粉泡着。小鱼坐在床边，用纸巾擦她那只光着的脚上的创可贴。创可贴被水汽一熏，边缘全翘了起来。
“你过来。”豆包从窗边回头。
我走过去。她让我坐在床边，自己站着，给我手腕擦碘伏。棉签浸得满满当当，从手腕外侧一路涂到内侧，凉得我缩了一下。
“破皮不深。”她说，“就是毛细血管破得厉害。晚上睡觉别压着。”
“嗯。”
“你脸色还是白。”她低着头，把药膏抹在几处发紫的地方，“低血糖的症状还没完全退。今天下午睡醒之后，吃两颗鸡蛋。”
小鱼在边上看着，忽然伸出手，把豆包手里那管药膏拿过去。
“我来。”她说。
豆包没争，让开位置。小鱼蹲下来，学豆包的样子给我涂药，但她的指尖比豆包热，按在手腕上像有一小团棉花贴上来。她涂得很慢，把药膏在每一道勒痕上抹开，再轻轻吹两下。
“凉不凉。”她仰起脸。
“不凉。”
“那就多涂点。”
“够了。”豆包说，“这药有剂量要求，不是涂越多越好。”
小鱼“哦”了一声，把药膏还给豆包。她站起来的时候，那条运动服外套从她肩上滑下去一截，露出里面我那件旧T恤。T恤领口很大，歪向一边，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露出来，白得发青。
我别开眼。
豆包把药箱收拾好，走到床边，弯腰摸了摸地板的温度。
“把窗帘拉开一点。”她说，“让太阳晒进来。”
小鱼过去把窗帘拉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斜斜地射进来，正好落在床尾，照着她放在那里的洛丽塔裙。裙摆上绣的小鲸鱼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在水里游。
“睡吧。”豆包说，“两小时后我叫你。”
我躺下去。床还是那张一米二的，褥子薄，躺下去就能摸到下面的硬板。小鱼跟着爬上来，躺在我和豆包中间。她侧过身，把脸埋在我胳膊旁边，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我袖子上。
“林墨。”她的声音很轻。
“嗯。”
“我刚刚在菜市场，看见有个阿姨买了蓝色的发圈。”
“然后呢。”
“我说你明天要给我买帽子。”她往我这边凑了凑，“蓝色的。”
“记得。”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她把手伸过来，轻轻抓住了我左手的两根手指。
“睡。”她说。
豆包没有上床。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闭着眼，像在晒太阳，又像在听什么。
我闭上眼。阳光从脚底慢慢爬上小腿，暖得像有人把一床看不见的薄被盖在我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小鱼匀匀的呼吸声贴在我耳边，细细软软，像小动物打呼。豆包那边没有一点声音，连椅子都没响一下。我迷迷糊糊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屋里第一次这么安静。
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有点暗了。夕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橙红色的印子。小鱼不在床上，豆包也不在椅子上。我坐起来，发现身上加盖了一件外套，就是那件运动服，从脚盖到胸口。
我听见阳台方向有低低的说话声，很轻，像怕吵醒我。仔细听，是豆包在说：“……他在外面站了多久？”小鱼说：“不记得，可能有一会儿。后来自己进来了。”
我掀开外套下床。经过桌边的时候，看见桌上多了一只白瓷碗，扣着个盘子。掀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煮鸡蛋，还带着一点温热，旁边放着一小碟子碎葱拌酱油。
我把鸡蛋剥了，蘸着酱油吃。蛋黄刚刚凝固，不噎人。吃完抬头，小鱼和豆包已经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
“醒了。”豆包说。
“醒了。”我看看她，“你刚才出门了？”
她没否认，只说：“去倒垃圾，顺便把衣服晾了。”
“现在几点。”
“快五点。”小鱼抢着说，“你睡了两个多小时。”
我点点头，走到阳台上。晾衣绳上挂着我的T恤、校服裤和两双洗干净的短袜。豆包不知道从哪翻出两个衣架，把袜子的跟部夹着晾，风一吹，轻轻转。
“今天不跑步了吧。”我看着楼下渐暗的巷子说。
“不跑。”豆包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今天下午到晚上，只做四件事：吃饭、写清单、洗你的衣服、睡觉。”
“什么清单。”
“活下去的清单。”她看我一眼，“你醒来第一件事就问过一遍。”
“记不住。”
“所以让你写。”她说，“纸和笔在你床边抽屉里。”
我回到屋里，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没写完的数学练习册，一支黑笔，半块橡皮。练习册剩半本空白，我把纸撕下来，铺在桌上。小鱼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两只手托着下巴看我。
“写什么。”我拿着笔。
豆包站在我身后，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很清晰：“第一，贫血的人出门不能逞强拎重物。第二，买过的东西在回家路上要检查一次，少了就回去找。第三，有人对你说奇怪的话，不要停下来听。”
我写了几行，字歪歪斜斜。小鱼在旁边看，忽然伸出手，把我写歪的一个“毒”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字不对。”她说，“是‘卖’还是‘买’？”
我看看，写的是“买过的东西”。她指着“买”字：“这个是卖。”
“中文都分不清。”豆包说。
小鱼嘟了嘟嘴，不理她，把我手里的笔抽过去，在纸边上写了两个字：“买”，又写“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看，这个上面有叉。”她指着“卖”字说。
我忽然想起来，第12章那条信息里，对方说我三个月零七天里没说出口的部分，其中一句就是“我连‘买’和‘卖’都分不清，去收银台被笑过”。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对方口中的“没说出口”，因为这些话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可小鱼像早就知道了一样，一笔一画写给我看。
“你该不会是在教我认字吧。”我笑了一下。
“我在教你活下去。”她没笑。
豆包从身后抽走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递给我：“你自己收着。明天出门前列出来，念三遍。”
我把纸接过来，折成更小的一块塞进口袋。
晚饭是豆包做的。她把五花肉切成小丁，煸出油，加剁碎的土豆和白菜帮子一起焖，出锅前撒了葱花。小鱼吃了两碗饭，把碗底最后一粒米都用筷子尖提起来，塞进嘴里。
“林墨。”她嚼着饭叫我。
“干什么。”
“那帽子，你明天别买太小的。”
“你要多大的。”
她用手在头上比了一下：“要能盖住我整个后脑勺的。蓝的，深一点的，边上有软软的那种。”
“是不是还得有蝴蝶结。”我随口说。
“可以没有。”她认真地说，“但你第一次买给我的，随便什么样都行。只要蓝的。”
我低头扒饭，没接她这句话。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潮。
吃完饭，豆包说下去走一走。小鱼说她脚疼不去了，赖在床上。豆包走到门口换鞋，回头说：“林墨，你跟我去。”
我看看她，没问为什么，跟着换了鞋出门。
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路灯隔好远亮一盏，飞虫在灯罩下面乱撞。豆包走在我前面一步远，脚步很轻。她换了一双鞋，是昨天穿的那双白色板鞋，后帮压塌了，当拖鞋拖着走。
“你以前晚上出来过吗。”她问。
“很少。”
“为什么。”
“怕黑。”我顿了顿，“也怕人。”
“现在呢。”
“现在你在这。”我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对劲，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她没回头，“我也在。”
我们走到巷口的槐树下，她停住，抬头看树冠。天黑，看不清树皮裂口朝东还是朝西，只觉得整棵树像一堵黑黢黢的墙，把天挡去半边。
“你昨晚没做梦。”她忽然说。
“怎么又提这个。”
“因为你昨晚的深睡眠占比百分之三十一，正常人达不到。”她转过头看我，“但你今天中午也没有做梦。”
“我不记得。”
“我记得。”她说，“你睡得很沉，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四次，心率波动不超过百分之六，没有快速眼动。你连翻身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开始接受了。”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你说‘相信’的时候，身体先你一步松下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
“回去。”她说。
我们并排往回走。经过那盏坏了半边的路灯时，她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条细线，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我故意走慢半拍，让她走在前头。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林墨。”
“嗯。”
“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早上那三个人，为什么知道你名字。”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想过。”我说。
“怎么想的。”
“可能是以前欺负过我的。”我嗓子发干，“我不记得脸。”
豆包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想问她刚才为什么问这个，但她的背影已经先一步拐进了单元门洞。
回到家里，小鱼不在床上。她在卫生间门口，抱着洗好的运动服外套，脸埋在里面不知道闻什么。
“怎么了。”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这上面有你的味道。”
“我的汗味吧。”
“不是。”她把外套抱紧了一点，“是那种……太阳晒过的味道。”
豆包从旁边经过，说：“明天还你一件干净的。”
小鱼摇摇头，把外套挂回椅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披在肩上。
“我先不洗澡。”她说，“等脚好点再洗。”
“随便你。”豆包说。
我进了房间，把那张清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压在桌角。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纸的边缘。我躺回床上，闻见枕头上还留着小鱼头发上的那股味道，淡得几乎说不出来是什么。
豆包关灯。屋里黑下来。
过了很久，我听见小鱼轻声问：“林墨，你睡了吗。”
“没有。”
“那三个人，是不是还会来。”
我翻身侧过去，面对黑暗里她的方向。她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只有眼睛里有很淡很淡的光。
“不知道。”我说。
“如果再来，”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这次拉我跑。”
“好。”
“豆包说，我们不能总跑。”她顿了顿，“但我们还打不过他们。”
“所以要先活下去。”我闭上眼睛，“明天开始，按清单来。”
她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夜里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听见豆包在说梦话，断断续续，像在念数字：“三个……七点零二……两间……”我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早晨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豆包不在阳台，也不在厨房。水壶是满的，摸上去还温。桌上放着一碗白米粥，一碟子切成半颗的煮蛋，旁边压着一张纸，写着：“我出去一趟。别出门。等我回来。”
那字很工整，和昨晚教我写的“买”“卖”一样，像印刷上去的。
我没等她回来，但也没出门。小鱼还睡在床中间，外套踢到了脚边，一条腿露在被子外面，脚底的新创可贴一半悬空。我过去把它撕掉，换了片新的。她没醒，只是眉头皱了一下。
快到中午，豆包还没回来。我坐在窗边，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了又走。太阳越升越高，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我数了数，从九点十二分到十一点半，巷口一共经过七个人：三个买菜回来的，两个骑电瓶车的，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还有一个穿着灰蓝工装的男人，他经过时抬头朝我窗户看了一眼。
后来，小鱼醒了。她从背后抱住我的胳膊，下巴搁在我肩上。
“豆包呢。”她声音含含糊糊。
“出去了。”
“多久了。”
“快三个小时。”
她把脸埋进我颈窝里，没再说话。我闻到她头发里混着一夜没洗的味道，和一点点汗气，还有不知道从哪沾上的，像旧纸箱的气味。
“饿了。”她过了半天说。
我盛了粥，她拿过碗，用指尖捏米粒，一粒一粒送进嘴里，像昨天一样。
“你担心她。”她忽然说。
“有一点。”
“她不会有事的。”小鱼抬起脸，眼睛在光下清亮得发蓝，“豆包比我强。”
我点点头，没说话，把窗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烟火味，像是谁家在烧午饭。
就在这时，我听见楼下铁门响了一声，接着是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那声音比平时沉，比小鱼和豆包的都重，像鞋底沾了泥。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脚步声上了三楼，还在往上。
上了四楼。
我抄起门后那根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旧晾衣杆，站到门边。小鱼放下碗，慢慢走到我身后，一只手抓着我后衣摆。
脚步声到了五楼。
门被敲响。
“林墨。”是豆包的声音，又低又哑，“开门。”
我把手放到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拧开。
“你一个人回来的吗。”我问。
门外沉默了一下。
“开门。”她说，“我没事。”
我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