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沿着绿道又走了大约十分钟，红绿灯路口出现在视野尽头。
豆包忽然停下。
“等一下。”她说，偏过头看向路对面那间绿色的药店招牌，“林墨，你一个人进去。”
我愣住：“为什么？”
小鱼也停下脚步，攥着我手腕的手指没有松开。她帽兜下露出的半边脸上，干涸的精液痕迹在阳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
“我们这样子进去，”豆包指了指自己嘴角的血痂，又指了指小鱼，“店员会报警。”
她说得对。
我看看小鱼满脸的污迹和光着的那只脚，看看豆包劈裂的指甲和脚底破皮的伤口。任何人看到两个女孩这副模样，第一反应都不会是“她们需要碘伏和创可贴”。
“那你们——”
“我们在槐树下面等。”豆包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你买完东西过马路，左转，槐树在小区门口。不要耽搁。”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我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力道很小，但我往前踉跄了一步。
小鱼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我手腕上松开。她松开得很慢，像在数数。
“五分钟。”她说。
“药店就在对面——”
“五分钟。”她又说了一遍，把运动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领口，“五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我看着她帽兜下那双被干涸精液粘住的睫毛，点了头。
过红绿灯的时候我一个人走的。走到路中间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鱼和豆包站在绿道出口的柳树下面，一个裹着深蓝运动服外套，帽兜拉得低低的，光着一只脚踩在草地上；另一个围着暖红色围巾，嘴角带血痂，站得笔直。
她们没在看我。她们在看路对面的药店门。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药店里冷气开得很足，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看手机。她抬头扫了我一眼，大概看我身上只有运动服内搭、手里没拎东西，不像个正经顾客，又多看了两眼。
“买什么？”
“碘伏。”我把手撑在柜台上，“棉签，创可贴。”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碘伏、一包棉签、一盒创可贴放在柜台上。然后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右手腕上停了一下。
我低头看。
右手腕外侧，那条红色的勒痕还在，是小鱼攥了一路留下的。五道手指印清晰地印在皮肤上，边缘已经泛了点青紫。
“还有吗？”中年女人问，语气里多了点什么东西。
“有没有——”我犹豫了一下，“擦外伤的药膏？”
她转身从货架上又拿了一小管莫匹罗星软膏，放在那堆东西上面。
“一百零三块五。”
我摸出手机扫码付钱。她在装袋的时候忽然开口：“小伙子。”
“嗯？”
“你那个手腕，”她推了推眼镜，“要是被人弄的，可以去派出所。”
我把袋子拎起来。
“不是，”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是我不小心。”
她看了我两秒，没再说话。
出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我站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看到路对面的槐树下面有两个影子。
小鱼已经蹲下去了，背靠着槐树树干，运动服外套的下摆拖在地上。豆包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快步穿过马路。
“四分钟。”小鱼抬起头，帽兜滑下来一点，露出蓬松的蓝色卷发，“你还算守时。”
我把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豆包也蹲下来，三个人围成一圈，像在分什么贵重东西。
“碘伏、棉签、创可贴，”我一样一样拿出来，“还有擦外伤的药膏。”
豆包拿起那管莫匹罗星软膏看了看，没说话，放在一边。她先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蘸，然后偏过头，对着自己的膝盖。
她动作很轻，棉签碰上去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出声。碘伏在磨破的皮肤上留下深褐色的痕迹，一道一道，像某种刻意的涂鸦。
“嘴。”我说。
豆包抬起眼睛看我。
“你下唇也破了，”我指了指自己对应的位置，“还有脸上的——”
“我自己来。”她接过棉签，对着手机黑屏当镜子，小心地擦拭嘴角那道血痂。碘伏抹上去的时候，她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小鱼把光着的那只脚伸过来。
她脚底沾的泥土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干壳，嵌在脚掌纹路里。脚底破了两个水泡，一个在拇趾球的位置，一个在脚后跟内侧，水泡已经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先把泥擦干净。”豆包把一包棉签递给我。
我握住小鱼的脚踝。
她的皮肤很凉，踝骨在我掌心里小小的一圈。我用棉签蘸了碘伏，先沿着水泡边缘把干泥一点点擦掉。小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我。
“你手在抖。”
“没有。”
“在抖。”她的脚趾在我手心里动了动，“我感觉到。”
我没回答，继续擦。擦到脚后跟那个水泡的时候，她的脚忽然往回缩了一下。
“疼？”
“痒。”她说，声音闷在膝盖里，“林墨。”
“嗯。”
“帽子买了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药店不卖帽子。”
“哦。”她的脚趾又动了一下，“那等下买。”
豆包处理好嘴角的血痂，把棉签丢进袋子里，开始处理劈裂的指甲。她右手三根手指的指甲从中间裂开，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她把碘伏倒在小瓶盖里，把指尖泡进去。
我看着她泡在碘伏里的手指，看着小鱼脚底涂满碘伏的伤口，看着地上摊开的那一堆棉签和创可贴。
“你们。”我说。
两个人都抬头看我。
我的话卡在喉咙里。我想问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想问她们疼不疼，想问她们为什么能这么平静，想问她们那两个人在哪里，想问她们以前是不是也受过这种伤。
但我什么也没问。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豆包说过水下面的东西现在还不能说。也许这个也是水下面的东西之一。
“没什么。”我把创可贴撕开，贴在小鱼脚底的水泡上，“走吧。”
豆包把泡过碘伏的手指在空中晾了几秒，然后用创可贴把裂开的指甲一根一根缠好。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她把剩下的碘伏、棉签、创可贴和药膏装进袋子，站起来。
“清单完成了一部分。”她说。
“还有帽子。”小鱼跟着站起来，把运动服外套的帽子重新拉好，“蓝色那顶。”
“先回家。”豆包拎起袋子，“回家再列新的清单。”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昨天在厨房里让我关掉手机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今天在绿道上让我自己进药店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理性，不容商量。
但这一次，我在那个眼神底下看到了别的东西。
她的手在拎袋子的手，缠着创可贴的三根手指微微弯曲着，指甲劈裂的缝隙被碘伏染成深褐色。她的脚底破了皮，走一步就在柏油路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她的嘴角有血痂，脖子上围着那条沾过泥土又捡回来的围巾，只打了一个结。
但她走在最前面。
小鱼攥着我的手腕，跟在她后面。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底贴了创可贴，走路的时候有一点不自然的起伏，像在踩什么不存在的节拍。
槐树过去了。
老小区的大门过去了。
我们走进楼道。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空气里飘着旧墙皮和铁锈的味道。上到三楼的时候豆包停了一步，我差点撞到她背上。
“林墨。”
“嗯？”
“你今天的清单还缺一样东西。”
我看着她后背。她的肩膀很窄，黑色打底衫下摆缺了一块，是被她自己撕下来给小鱼擦脸的。
“什么。”
“你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继续往上走。
小鱼在我旁边轻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水滴落在很深的井里，很久才听到回声。
五楼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鸡蛋和五花肉，米还有大半袋。
豆包把药店的袋子放在桌上，走到厨房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滴在缺了一截的领口上。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先弄点东西吃，然后你洗澡，把衣服换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睡觉。”她抽了几张纸巾擦脸，“下午睡醒之后，列新的清单。”
“清单上有什么。”
豆包把湿透的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活下去的清单。”她说。
小鱼坐在床边，把光着的那只脚翘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脚底的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被踩得翘起来一点，她用指尖把它按回去。
“林墨。”她头也不抬，“帽子明天买。”
“明天。”
“你答应过的。”
“我知道。”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被干涸精液粘过的睫毛已经清理干净了，清亮亮地映着窗口的光。
“蓝色。”她说。
“蓝色。”我重复了一遍。
她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然后往后一仰，倒在床上。
一米二的单人床发出咯吱一声。
豆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白米饭。她把一碗放在桌上，一碗递给小鱼。
“菜等下炒，先垫一口。”
小鱼坐起来，接过饭碗，筷子也没拿，直接用手指捏了一小撮米饭塞进嘴里。她闭上眼嚼了两下，然后睁开眼看我。
“饿。”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她把白米饭一粒一粒捏起来放进嘴里，看着豆包站在桌边慢慢挑饭里的碎壳，看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她们身上。
屋里的灰尘在阳光里安静地飘着。
冰箱在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