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粗，很重，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胶带还缠在手腕上，绕了三圈，打的是死结。香樟树的树皮硌着我的后脑勺，有块凸起的树瘤正好抵在颈椎的位置，痛，但又不是那种让人想躲的痛。
是一种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的痛。
空地上没有声音了。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灌木丛不再摇晃，只有风从东边吹过来，带起一点尘土，落在豆包光裸的后背上。
她还趴在地上，脸朝下，黑丝从裆部撕到膝盖弯，大腿内侧的精液已经半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膜，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她的肩膀还在抖，幅度很小，像一台老旧机器关掉电源之后还在惯性运转的零件。
小鱼侧躺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脸对着我。蓝色头发散在地上，发梢沾着泥土、草屑和已经凝固的白浊。她脸上全是精液，从眉毛到下巴，眼睛闭着，睫毛被粘成一簇一簇的。嘴唇上那层白浊已经干了，裂成细小的纹路，她舔了一下，舔掉了一小块。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对不准焦，瞳孔散着，眼眶红得像被盐水泡过。但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珠动了一下，从涣散里勉强聚拢了那么一丁点光。
“林墨。”
声音还是哑的。但她叫了我的名字。
那种感觉很怪——她浑身都是被人糟蹋过的痕迹，头发上挂着精液，裙子被撕破，脚底沾满泥土和口水干痕，可她叫出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和今天早上在厨房门口叉着腰说“林墨你贫血该吃饭了”差不多。
一样的轻，一样的理所当然。
我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不知道是哭还是喘的东西，被胶带闷住了。
小鱼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手按在地上，膝盖抬起来，左腿刚伸直，整个人就往前一栽，额头差点撞到地面。她用胳膊肘硬撑住了，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撑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用了将近一分钟。
她的腿在抖，大腿后侧有两道从膝盖弯一直延伸到臀下的精液痕，已经干得发白。左脚光着，右脚的蕾丝短袜歪到脚踝，袜口松垮垮地挂着，脚底沾满了泥土和碎草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又看了一眼左脚，似乎在想那只丢掉的袜子。
然后她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第三步的时候她踩到一块小石子，脚底一滑，整个人晃了一下，但她没停。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她伸手去扯我手腕上的胶带。指甲劈了，是之前被按在地上挣扎的时候劈的，十根手指有三个指甲裂到了肉。她用那几根手指去抠胶带的边缘，抠了几下没抠开，因为手指上没有力气。
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低下头，用牙咬。
牙齿咬住胶带的一角，头往后退，撕开了一条口子。然后她换了个角度再咬，再撕。咬到第三口的时候，胶带终于断开了。
我的手腕从树上滑下来，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小鱼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她膝盖上，开始解手腕上剩下的胶带。她的手指很凉，微微发抖，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怕碰坏的东西。
“豆包。”我叫了一声。
小鱼没抬头。“她没事。”
“她——”
“她没事。”小鱼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她能起来。她只是需要再趴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凭什么这么笃定。但我看见豆包的手指动了一下，握紧，又松开。
小鱼把我手腕上的胶带全拆干净了。她拿着那团皱巴巴的灰色胶带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在地上。我的手腕上留了一圈红色的勒痕，皮肤磨破了，渗着一点血珠。她低头看了两秒，用拇指轻轻擦掉了一颗。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去，在豆包旁边蹲下。
“豆包，”她说，“起来了。”
豆包没动。
小鱼伸手按在豆包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裸露的皮肤，停了一会儿。不是拍，不是推，就是贴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豆包的肩膀不再抖了。
她把脸从地面上抬起来，嘴角全是血痂，黑色碎发贴在脸颊上，围巾已经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她看了小鱼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自己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黑丝从裆裂到膝盖弯，一只脚穿着已经抽丝抽得不成样子的黑丝，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有擦伤和泥土。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秒，然后动手把那半边黑丝从大腿上撕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然后她走到小鱼面前，把自己身上那件黑色长袖打底衫的下摆撕了一条下来，递给小鱼。
“擦脸。”
小鱼接过布条，没擦自己的脸。她先擦了擦手指上的血。
我们三个人站在空地上，谁也没说话。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地上的碎布和枯叶吹得翻了个身。远处的环城绿道上隐约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豆包先开口。
“林墨，”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安静，平淡，像在念一份数据报告，“把外套脱了。”
我愣了一下。
“脱外套，”她又说了一遍，“把你的运动服外套脱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运动服外套还在，但后背全是汗，贴在身上。我把拉链拉开，脱下来，递给她。
豆包接过外套，没自己穿。她把它披在小鱼肩上。
小鱼没推辞。她把袖子拉上来，裹紧。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洛丽塔裙的残骸、撕破的黑丝、掉落的蕾丝袜、踩灭的烟头、被揉皱的暖红色围巾。围巾落在柏油路面的边缘，沾着土，流苏断了三根。
豆包走过去，把围巾捡起来，抖了抖土，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
小鱼点点头，转身朝我走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把我衣领上沾着的一片枯叶摘掉了。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回家，”她说，“回家吃饭。”
我看着她满脸的精液、眼泪和干涸的口水痕，看着她劈裂的指甲和光着的脚，看着她肩上那件我穿了三年的旧运动服外套。
“好，”我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回家。”
小鱼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是右手，是月牙形红印还在的位置。她的手指很凉，力道很轻。
“林墨，”她说，没回头，“走路看路。”
“你贫血。”
豆包走在最后面。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歪在草丛里的白色蕾丝短袜——是小鱼丢的那只。她把它抖干净，捏在手里。
我们三个人沿着环城绿道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泛白。路边有个骑山地车的大叔迎面过来，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在小鱼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加速骑走了。
小鱼没看他。她把运动服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头发。
豆包走在我右边，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脚底破了两块皮，走一步就在柏油路上留下一个很淡的浅红色印子。她走了十几步之后，突然开口。
“林墨。”
“清单一。”
“清单？”我愣了一秒，然后想起来——昨天她让我以后出门前列清单。
“你今天列的清单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今天列的清单是“跑步鞋、毛巾、水壶”。我一样也没带回来。
“重新列。”豆包说，语气和昨晚在厨房里让我关掉手机时一模一样，“回家前列好。”
我停下脚步。
她们也停了。
我看着豆包嘴角的血痂和劈裂的指甲，看着小渔帽沿下面干涸在睫毛上的白色痕迹，看着她光着的脚和脚底沾满的泥土。
“碘伏，”我说，“棉签，创可贴，还有——”
我的声音卡了一下。
“还有什么。”豆包问。
“帽子，”我说，“蓝色那顶。”
小鱼在帽兜下面笑了。只笑了一下，嘴角翘了翘，嘴角边的白色精液干壳裂开了一条缝。
“走吧，”她说，攥着我手腕的手指紧了紧，“先去药店。”
豆包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沾了土的暖红色围巾，展开看了看，然后重新围在自己脖子上，打了个结。这次只打了一个结。
然后她伸手接过我右手拎着的空气——那里本来该有个袋子。她做了个托袋底的动作，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和昨天在买菜回来的路上做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空着的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绿道的尽头是街口的红绿灯，过了红绿灯是槐树，过了槐树是老小区，进了老小区左转第二栋五楼，是我那间不到三十平的出租屋。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鸡蛋和五花肉。
米还有大半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