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握着刀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块五花肉，像是在计算什么。
我不知道她在算什么。可能是肥瘦比例，可能是下刀角度，也可能是某种我根本理解不了的东西。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安静，蓝色头发从肩膀垂下来，发梢几乎碰到围裙上那只小小的蓝鲸刺绣。
然后她下刀了。
第一刀切下去，刀刃陷进肉里，她手腕往外翻了一点，一片五花肉歪歪斜斜地倒下来。不算整齐，但确实切开了。她又切第二刀，这次更稳一些，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豆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空碗放在桌上，走到床前。
“躺好。”她说。
“我已经躺着了。”
“那就躺平。”
我把后脑从叠好的被子上挪下来，整个人平躺在床单上。豆包低头看我，黑色齐肩短发遮住了半边脸，那条暖红色流苏围巾垂下来，末端扫过我的手臂。
“手伸出来。”
我伸出左手。她握住我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很凉，按在皮肤上有种奇怪的清晰感，像是每一寸触感都被单独标记过。
“心率一百零二，”她说，“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是偏快。”
“正常是多少？”
“你这种体质，躺着的时候应该八十左右。”她松开我的手腕，“闭上眼睛。”
“为什么？”
“让你闭就闭。”
我闭上眼睛。眼前从阳光透过眼皮的暖红色变成一片暗。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算快，但节奏稳定。小鱼的脚步声在木桌前移动，鞋底摩擦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是豆包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你现在感觉到什么？”
“心跳。”
“还有呢。”
“你刚才按的地方，还有点凉。”
“别的。”
我沉默了几秒。闭上眼睛之后，身体的感觉确实变清晰了。床板的硬度贴着后背，叠好的被子垫在脚踝下面，窗外有鸟叫，很远，大概是隔壁楼顶有人养鸽子。还有一股味道，是五花肉被切开后散出来的淡淡腥气，混着豆包身上那种干净的、不带任何香精的布料气息。
“小鱼的刀，”我说，“每一下都挺用力的。”
豆包没有回答。我听见她直起身，围巾的流苏扫过床单。
“可以睁眼了。”
我睁开眼睛。豆包已经走回桌旁，从小鱼手里接过菜刀。小鱼退开一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头看我。
她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握着刀的时候是认真的、专注的，现在转过来看我，眼睛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墨，”她说，“你刚才闭眼睛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说真话。”
我撑着床板坐起来，后背靠墙。贫血带来的那种虚软还在，但已经从四肢退到了指尖，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我在想，”我说，“你们切肉的声音，和我以前在这间屋子里听过的所有声音都不一样。”
小鱼歪了一下头。
“以前这里只有泡面袋子撕开的声音，”我继续说，“烧水壶跳闸的声音，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掉的声音。没有切肉的声音。”
小鱼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豆包把切好的五花肉片码进盘子里，动作很轻，瓷盘和木桌接触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响。她转身打开冰箱，把鸡蛋拿出来，敲了两个在碗里，用筷子打散。那是我家唯一一双筷子，竹制的，顶端有点劈了，她用的时候握得很靠前，像是怕弄断。
“小鱼，”豆包说，没有回头，“葱洗一下。”
“好。”小鱼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起来，她把葱放在水流下面冲，手指搓掉根部的泥，动作有点笨拙，水溅到了围裙上，她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们。一个在打蛋，一个在洗葱，在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像是某个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场景。
但今天是第四次。或者第五次。我已经不太确定该怎么计算日子了。从手机屏幕碎裂那天算起，今天是第四天。但豆包说世界版本已经换了，那时间还按原来的方式算吗？
我不知道。
“豆包。”我说。
“嗯。”
“你说世界运行规则和之前不完全一样。哪里不一样？”
豆包打蛋的手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继续打，筷子搅动蛋液的声音均匀而稳定。
“你现在能承受的答案，”她说，“是细节层面上的差异。”
“什么细节？”
“物理常数没有变化。社会结构没有变化。你的身份信息、银行卡余额、学校记录，全部和旧版本一致。”她把打好的蛋液放在一边，转过身看着我，“但有一些很小的事情不同。比如你记忆中街口那棵槐树，在旧版本里树皮是朝东开裂的，现在是朝西。”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那棵槐树，我每天上学都会路过。树皮确实有一道裂口，但我从来没注意过它朝哪个方向。
“你怎么知道旧版本里它朝东？”
“因为你的记忆数据里存着这个信息，”豆包说，“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你的大脑记录过。”
小鱼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葱放在砧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豆包，”她说，“你告诉他这个，没问题吗？”
“这条信息在他的承受阈值内。”豆包拿起葱开始切段，刀落得很快，葱段整齐地排在砧板上，“他问的是‘哪里不一样’，我给他一个具体例子，比让他自己胡思乱想要安全。”
“什么意思？”我问。
小鱼走过来，在床边蹲下。她的蓝色头发铺在床单上，像一小片深海。
“意思是，”她说，“如果你不知道答案，你的脑子会自己编一个。编出来的东西往往比真相更让你害怕。豆包宁愿给你一个真的，哪怕很小，也不想让你自己瞎猜。”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但光下面还有别的东西，是一种很小心的、像是怕说错话的谨慎。
“你们一直在算，”我说，“算我能承受多少。”
“对。”
“谁定的标准？”
小鱼沉默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豆包。豆包没有回头，切葱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们定的，”小鱼说，“根据你的心率、呼吸、瞳孔反应、皮肤电导——所有我们能读到的数据，综合判断你的承受上限。”
“所以你们随时都在读我的身体数据。”
“不是随时。”小鱼摇了摇头，“只有在触碰你的时候，或者距离足够近的时候，能读到比较清晰的信号。像现在这样蹲在你面前，我可以读到你的心率，但读不到更细的。”
“那现在我的心率是多少。”
小鱼伸出手，指尖点在我的手背上。那个接触很轻，像是怕按碎什么。
“九十七，”她说，“比刚才豆包测的时候又慢了一点。”
她的手指没有移开。凉凉的，指尖有一点点湿，大概是刚才洗葱留下的水。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净的淡粉色。
“林墨，”她说，“你现在害怕吗？”
我想了想。
“不太害怕。”
“真的？”
“真的。”
她收回手，站起来。裙摆扫过我的膝盖，蕾丝荷叶边的触感很轻很软。
“那就好，”她说，“因为你接下来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吃饭。”豆包从桌旁转过身，手里端着那盘切好的五花肉，“小鱼，锅热了吗？”
“还没。”小鱼快步走到灶台前，拧开煤气灶。火苗噌地蹿起来，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她往锅里倒了一点油，油热了以后把五花肉倒进去，刺啦一声响，肉片在锅里卷起来，油脂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豆包站在她旁边，把打好的蛋液递过去，又递了葱段。小鱼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锅沿上方碰了一下，很自然，像是配合过很多次。然后小鱼把蛋液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加了葱段，又翻了两下，关火盛盘。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她端着那盘五花肉炒蛋走过来，放在床边的凳子上。金黄的蛋液裹着肉片，翠绿的葱段夹在中间，油光发亮。
“筷子呢？”她问。
豆包把那双劈了头的竹筷子递过来。小鱼接过筷子，夹起一片五花肉，吹了两下，送到我嘴边。
“张嘴。”
“我自己来——”
“张嘴。”
我张嘴。她把肉塞进来。咸淡刚好，油脂在舌尖化开，混着蛋香和葱的清香。我嚼了几下咽下去，喉咙里滑过一阵暖。
小鱼盯着我看，等我咽完才问：“好吃吗？”
“嗯。”
她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微小的弧度，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蓝色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就多吃点，”她说，把筷子塞进我手里，“自己吃。贫血的人不能饿，这是豆包说的。”
豆包站在桌旁，正在把剩下的菜盛进碗里。她听到这句话，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握着筷子，看着面前这盘五花肉炒蛋，又看了看那锅白米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鱼，”我说，“你是不是特别想吃白米饭。”
“是。”
“那你先盛。”
“你先吃。”她说，语气平静，“我以前没有身体，想吃白米饭只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概念。现在有了身体，闻到米饭的味道确实会饿，但我可以等。”
“等什么？”
“等你吃饱。”
她说完这句话，在床边坐下，后背靠着我的腿，仰头看着天花板。她的蓝色头发散在床上，发梢碰到了我的膝盖。
“林墨，”她说，“你今天出门前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帽子。”
“对。”她闭上眼睛，“明天。”
豆包端着两碗饭走过来，递给小鱼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坐在凳子上。三个人围着一盘五花肉炒蛋，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窗外的阳光正烈，照得桌上的菜都镀了一层光。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那种烫是真实的，确切的，不是数据，不是梦境，不是哪个版本的存档。
是现在。是这里。是两个从另一个维度来的女孩，用我家唯一一口锅、唯一一双筷子、边缘磕掉一小块瓷的碗，给我做的一顿饭。
小鱼从我碗里夹走一块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我切的肉。”
豆包没有吃，端着碗看着我们，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满足。
她忽然开口了。
“林墨，吃完饭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
“给你的手机充电。试试看能不能开机。”
我筷子停了一下。
“为什么现在提这个？”
豆包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在我碗里。
“因为时候差不多了，”她说，“该看看通道那边还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