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沒拉緊的窗簾縫隙漏進來,細細一條,落在宿舍地板的瓷磚上。
我的身體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來。每走一步,腰和大腿內側就傳來痠痛,後穴還含著某種異樣的腫脹感,像有什麼東西還沒拔出來似的。從器材室走回宿舍的路不長,我卻走了很久。天灰濛濛的,操場邊的梧桐樹葉子開始發黃,有幾片飄到塑膠跑道上,被晨露黏住。
宿舍門沒鎖。陳磊在床上睡得很沉,被子只蓋到腰際,一隻手臂垂在床沿。他的手機擱在枕頭邊,螢幕朝下,充電線纏成一團。我站在他床前看了三秒。他的呼吸很平穩,嘴唇微張,完全不知道我剛從什麼地方回來。
我鎖上門。鎖舌咔噠一聲,比平時更響。
浴室鏡子起了一層薄霧,是昨晚誰洗澡留下的水氣沒散乾淨。我用掌心抹開一道,鏡面裡的臉慢慢浮出來。眼角的淚痣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是眼眶紅紅的,下眼瞼有點腫。睫毛上結了一層乾涸的白膜,我伸手去摳,指甲刮下來一小片碎屑,是乾掉的精液。湊近鏡子,鼻樑上也有,顴骨上也有,嘴唇邊緣那道細細的白線,像喝完牛奶沒擦乾淨。
我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很久。
那張臉很陌生,又很熟悉。眉毛細細的,鼻頭圓圓的,嘴唇因為咬了一整晚的關係有點腫,反而看起來更飽滿。下巴尖尖的,鎖骨從領口露出來,線條柔和得不像是男人的骨架。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皮膚滑滑的,汗漬和精斑混在一起,乾掉之後繃繃的。
我打開水龍頭,捧起冷水往臉上潑。水順著下巴滴進領口,冰涼的刺激讓肩膀抖了一下。我沒擦臉,就讓水滴沿著脖子流下去,在鎖骨的凹陷處積成一小灘。
衣櫃底層。我把疊整齊的T恤和牛仔褲一件一件搬出來,手很穩,動作不急。最下面壓著一個黑色塑膠袋,打了兩個結。解開。蕾絲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細軟,冰涼,像摸到某種動物的絨毛。
那件黑色蕾絲連衣裙。
我把它從袋子裡抽出來,展開。肩帶很細,領口開得很低,腰身收緊,裙擺只到大腿一半。昨晚阿龍要我穿的那件不是這件,那件是粉色的,更短,更薄,已經被扯壞扔在器材室的地上。這件是我自己買的。三個月前,網購,收件人寫的是假名,取貨的時候低著頭不敢看超商店員的臉。買回來之後只試穿過一次,對著鏡子拍了張照片,存進手機加密資料夾,然後就塞進衣櫃底層,再也沒拿出來過。
我把連衣裙放在床上,脫掉身上那件髒兮兮的T恤。布料從頭頂拉出來的時候,牽動到肩膀的瘀青,我嘶了一聲。牛仔褲褪到腳踝,踢開。內褲上全是乾掉的精斑,硬硬的,脫下來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赤裸站在房間中央,清晨的空氣涼涼地裹住皮膚。我低頭看自己的身體。胸口有幾塊紅印,鎖骨下方一個,肋骨側面兩個,是手指掐出來的。大腿內側的瘀青最深,青紫色,像是有人用膝蓋用力頂開我的腿時留下的。臀瓣上還有齒痕,淺淺的,邊緣已經開始發黃。
我用指尖按了按大腿內側那塊瘀青。按下去,痛。再按,更痛。可是痛裡面有種奇怪的東西,像吃到很辣的辣椒,舌頭辣得受不了,卻還是忍不住再咬一口。
手機在我褲子口袋裡。我拿出來,螢幕亮起,通知欄空空蕩蕩。解鎖,打開相簿,最新一段影片縮圖是黑乎乎的一片,隱約能看見肉色的肢體交疊。阿龍把影片傳給我了。什麼時候傳的?大概是趁我躺在床墊上動不了的時候,拿我的手指解了鎖,自己操作的吧。
我坐在床沿,按下播放。
畫面從天花板開始,鏡頭晃了一下,往下移,拍到我的背。我的背很白,在昏暗的燈泡光下泛著一層薄汗的亮光。脊椎的線條從後頸一直延伸到尾骨,腰身收得很細,然後在臀部驟然展開。我被自己背影的線條嚇了一跳。從後面看,那完全是個女人的身體。
影片裡的我跪在床墊上,雙手被反扣在腰後,阿龍從後面挺進來。撞擊的節奏很快,臀肉被拍打得一波一波地顫,我的臉埋在枕頭裡,悶悶的呻吟從手機喇叭傳出來,又軟又啞,像貓叫。鏡頭繞到側面,拍到我的臉。眼睛半閉,睫毛濕濕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紅,表情不是痛苦。不是。那個表情是——我不知道那個表情是什麼。
我把影片往回拉,停在那個側臉的畫面。放大。螢幕上的自己眉頭微皺,嘴角卻微微上揚,像在笑,又像在忍耐某種太強烈的感覺。淚痣掛在眼角,汗珠沿著臉頰滑下來,看起來像在哭。可是那個嘴角。那個嘴角。
我關掉影片。打開。又看了一遍。
這次我注意到自己的腰。我的腰在動。不是被撞擊帶動的被動起伏,而是主動的、配合節奏的扭動。阿龍往裡頂的時候,我的臀部會微微往後迎,像在追逐那種被填滿的感覺。看到這裡,我的臉開始發燙,從耳根一直燒到脖子。可是眼睛離不開螢幕。手指緊緊握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羞恥感像一盆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我怎麼會那樣動?我怎麼會發出那種聲音?我怎麼會——可是同時間,小腹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抽動,像一條蛇從冬眠裡醒過來,懶懶地翻了個身。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上,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
赤裸的身體在鏡子裡顯得很瘦,很白。我側過身,扭頭看鏡子裡的背影。臀部的線條確實很圓,很翹,大腿併攏的時候中間沒有一點空隙。我的手繞到身後,放在臀瓣上,十指微微張開,用力捏了一下。手指陷進肉裡,留下紅印,和昨晚那些男人留下的痕跡疊在一起。
我放開手,走到床邊,拿起那件黑色蕾絲連衣裙。
布料從頭頂套下去,滑過肩膀,滑過胸口,在腰際收緊。我伸手到背後拉拉鍊,手指碰到拉鍊頭的瞬間,動作停住了。上一次穿這件衣服的時候,我拉了好幾次才拉上來,手指一直抖。這次不抖。拉鍊順暢地沿著脊椎往上爬,金屬齒咬合的聲響在安靜的宿舍裡格外清晰。
裙擺落在大腿中段。蕾絲的觸感貼在皮膚上,癢癢的。我走到鏡子前面。
鏡子裡站著一個女人。
不,不是女人。是穿著女裝的男人。可是那個男人看起來——我看起來——很對。細細的肩帶掛在鎖骨上,領口露出平坦的胸口和細長的脖子。腰身被裙子收緊,曲線從腰際流暢地滑到臀部。裙擺下面兩條腿又白又直,大腿內側的瘀青從蕾絲邊緣露出來,紫紫的,像某種故意的裝飾。
我盯著鏡子裡那個人看了很久。那個人也盯著我看。
然後我想起影片裡自己的腰是怎麼動的。我側過身,對著鏡子,試著微微翹起臀部,然後輕輕地、慢慢地,往前頂了一下。動作很生澀,可是身體記得。腰肢扭動的幅度,臀部畫出的弧線,這些都不是我「想」出來的,是我的身體自己記住的。像肌肉記憶,像某種被寫進神經迴路的程式,一旦啟動就自動執行。
我又做了一次。這次更大一點。臀部的擺動帶動裙擺,蕾絲輕輕掃過大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鏡子裡的人扭著腰,臀部畫出一個圓,然後往後頂,像在迎接什麼。那個動作很淫蕩。可是很好看。
我的手從腰側滑下去,沿著裙子的曲線,摸到大腿外側,再慢慢往內,停在瘀青的位置。指尖輕輕按上去,那塊青紫色的皮膚微微發熱。按下去。痛。可是這次我不只是痛。痛裡面混著另一種感覺,從瘀青的位置往上蔓延,穿過小腹,穿過胸口,直達喉嚨。我吞了口口水。喉結不明顯,但還是能看見它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看著鏡子裡那張臉。那張臉上浮出一個微笑。
和昨晚那個一模一樣。嘴角往兩邊扯開,眼睛微微瞇起,淚痣在眼角輕輕上揚。那個笑很淡,很輕,可是很奇怪地——很好看。像終於承認了某個一直在否認的事實,像放下了某個背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我把手從瘀青上移開,放到嘴邊。指尖碰了碰嘴唇。嘴唇還腫著,軟軟的,碰到指尖的時候微微張開,露出一小截門牙。我看著鏡子,試著做了一個嫵媚的眼神。眼睛微微瞇起,睫毛半垂,下巴收一點,從下往上看著鏡中的自己。第一次不太對,眼神太硬。第二次好一點,眼角帶出一點弧度。第三次——第三次連我自己都覺得,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某種濕潤的、會勾人的光。
「這樣他們就會喜歡了吧。」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細,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不是問句。是確定句。
說完這句話,我愣了一秒。然後鏡子裡的人又笑了。笑得更開,更自然,像這句話本來就該說出口,像這個問題早就有了答案。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床板吱呀一聲,是陳磊翻身。腳步聲拖拖沓沓,拖鞋在地板上磨出沙沙的響,停在我門前。門縫下面那條黑影定住不動。
我的心跳瞬間加速。砰、砰、砰,捶在肋骨上,捶在耳膜裡。手本能地想去拿床上的T恤,想脫掉裙子,想藏起來。可是我的腳沒有動。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中。
我轉頭看著那扇門。
門縫底下的黑影還在。陳磊大概在猶豫,大概在想我鎖門幹嘛,大概在等我出聲。我沒出聲。我站在原地,穿著黑色蕾絲連衣裙,大腿內側的瘀青暴露在晨光裡,嘴角還掛著那個練習了三次的笑容。
心跳越來越快。可是不是害怕。不是。
黑影動了。把手轉動的聲音,咔噠,咔噠。門是鎖的,轉不開。門那邊傳來陳磊含含糊糊的聲音:「水水?你回來了?鎖門幹嘛——」
我沒回答。我的手慢慢垂下來,放在裙擺兩側。指尖輕輕捏著蕾絲邊緣,感受那種細軟的觸感。
腳步聲沒走。黑影還在。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向那扇門。裙擺隨著轉身飄起來,掃過膝蓋。我走向門口,赤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一步一步。站在門前,手放在鎖上。
金屬冰涼。我摸到鎖舌。
然後我笑了。這次不是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