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我關掉了。寢室裡只剩下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光,橘黃色的,在地板上切出一條細長的亮線。我縮在自己的床上,棉被拉到下巴,膝蓋頂著胸口,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團。陳磊的床在對面,他已經睡死了,鼾聲很輕,偶爾翻個身,彈簧床墊發出細微的吱嘎聲。
他怎麼睡得著。
我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裂縫從燈座邊緣一路延伸到牆角,像一道細長的疤痕。之前跟房東報修過,房東說不影響結構就沒處理。現在我盯著那條裂縫,覺得它好像長在自己身上。
凌晨四點十七分。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掉。
我沒有睡。不敢睡。閉上眼就是陳磊壓上來時的表情,他咬著牙,額頭滲著汗,眼神像在看一道已經夾到碗裡的菜。還有他的手——第一次扯掉假髮時的手指,粗暴但準確,直接從髮網邊緣撕開;第二次按住我後腰時的手掌,虎口卡在髖骨上方,拇指壓進腰窩,力道大得像要把我釘進床墊裡。
我記得他的拇指。指腹上有薄繭,是打籃球磨出來的,粗糙的觸感刮過皮膚時,我打了個哆嗦。那個哆嗦不是因為冷。
腿間還黏黏的。剛才去浴室隨便沖了一下,但沒沖乾淨,現在半乾的體液黏在大腿內側,走動時會輕微拉扯皮膚。我應該再去洗一次,但我不敢動。我怕水聲吵醒陳磊,更怕在浴室鏡子裡再看見自己——睫毛膏暈成一團黑,唇釉斑駁,鎖骨上有兩枚深紅色的吻痕,像被菸頭燙過。
那是他弄的。大概是他咬住我肩膀的時候,嘴唇往下滑,含住鎖骨上那塊皮膚用力吸吮。我當時嗯了一聲,聲音從喉嚨深處被擠出來,軟得不像自己的。陳磊聽到那聲音,動作停了一拍,然後笑了。
「靠,妳還真的爽。」
他說「妳」。不是「你」。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用力壓住眼眶。不可以再哭了。眼淚流太多,枕頭套濕了一片,明天陳磊看到又要笑。但眼淚不聽話,從指縫滲出來,沿著手腕流進袖子裡。
最可怕的不是痛。痛可以忍,咬著牙就能忍過去。可怕的是痛到一半,身體忽然不痛了——或者說,痛變成另一種東西。他頂到某個角度的時候,我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繃緊,腳趾蜷起來,手指抓住床單,眼前閃過白光。那個瞬間我忘記了害怕,忘記了羞恥,只剩下那個點被反覆撞擊時一波一波往上堆的酸麻感。
我硬了。我他媽的在那種情況下硬了。
陳磊發現的時候,手掌直接覆上去,隔著內褲握住,拇指在頂端壓了一下。我全身抖得像篩糠,嘴裡發出連自己都沒聽過的嗚咽聲。他笑得更開了,手上的動作加快,一邊動一邊湊到我耳邊說:「這樣就濕了?妳這騷貨。」
我射了。在他的手裡。
那個畫面現在像壞掉的錄影帶一樣在腦子裡重複播放。我弓著腰,大腿緊繃,蕾絲裙被推到胸口以上,內褲掛在一隻腳踝上,黏稠的液體從他指縫間溢出來,沾在自己小腹上。陳磊把手舉到我面前,張開五指給我看那些濁白的絲線,然後抹在我嘴角。
「嚐嚐看,自己的味道。」
我沒有吐。當時沒有吐,現在卻想吐了。胃部一陣痙攣,我咬住棉被角,把乾嘔的聲音吞回去。喉嚨發酸,鼻腔裡全是精液的腥味和被單上洗衣精的化學花香混在一起的怪味道。
窗簾縫隙的光慢慢從橘黃變成灰白。天快亮了。
我聽到陳磊的鬧鐘響了——是他手機的震動聲,嗡嗡嗡地從他枕頭底下傳出來。他翻了個身,伸手摸出手機,瞇著眼看螢幕,然後按掉鬧鐘。房間又安靜了大約十秒。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聲很輕,從鼻腔哼出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我全身僵硬,指甲掐進掌心。他沒有先跟我說話,而是靠著床頭,把手機螢幕點亮,音量調到最大。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從手機喇叭裡傳出來。
「嗯、嗯啊——不、不要——」
「不要?這裡不是一直在夾嗎?」
「嗚——我、我沒有——啊!」
我從棉被裡彈起來,伸手去搶手機。陳磊反應比我快太多,他直接抓住我的手腕往後一擰,我整個人重心不穩摔在他床上,臉朝下埋在枕頭裡。他的體溫從背後壓上來,另一隻手舉著手機繼續放,螢幕的光透過眼皮映進視網膜,一片腥紅。
「聽聽看,」他的聲音在我後腦勺上方,帶著早晨的口氣,熱熱的噴在耳殼上。「妳叫成這樣,整棟樓都聽到了吧?隔壁那兩個昨天沒回來真是可惜。」
錄影還在播放。我聽到自己嗯嗯啊啊的聲音,聽到床板撞牆的悶響,聽到陳磊低沉的喘息,最後是他說「要射了」,然後是我拔尖的那一聲「嗯——」。全部錄進去了,清清楚楚,連體液攪動的黏稠水聲都錄進去了。
「關掉——」我的聲音悶在枕頭裡,聽起來像在求饒。「拜託你關掉——」
陳磊按了暫停。他沒有放開我的手腕,另一隻手繞過來,把手機螢幕湊到我眼前。畫面定格在他退出我身體的前一秒——我仰著頭,嘴巴微張,眼神渙散,滿臉通紅,睫毛膏暈開像兩道黑色的淚痕。身上那件黑色蕾絲連衣裙被扯得歪歪扭扭,裙擺翻到大腿根以上,露出整片小腹和半邊胸口。
螢幕裡的那個人看起來像個女人。一個被操到失神的、色情的、淫蕩的女人。
但眼角那顆淚痣騙不了人。那是我。那是周水水。
「你看看你多騷,」陳磊把螢幕貼得更近,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尖。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分享一個秘密。「還裝什麼清高?」
我咬住下唇。咬到幾乎要滲出血來,用痛覺壓住喉嚨裡那聲嗚咽。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他的枕頭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陳磊終於放開我的手腕,翻身下床。他站在床邊打了個呵欠,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從書桌上拿起菸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啪嗒一聲,菸頭亮起橘紅色的光點。他深吸一口,吐出來的煙霧在晨光裡變成灰藍色的薄紗。
「今天有課吧?」他叼著菸,斜眼看著我,語氣像在討論午餐吃什麼。「禮拜三,你是不是有一堂那個什麼——選修課?在教學大樓五樓?」
我沒有回答。我還在擦眼淚,手掌反覆抹過臉頰,把暈開的睫毛膏擦得整張臉髒兮兮的。陳磊不在意我的沉默,他走到衣櫃前,拉開我那一格的櫃門,在裡面翻了一陣,然後抽出一件衣服丟到我面前。
是那件酒紅色的連身裙。我上個月買的,針織面料,領口是荷葉邊,裙擺剛好蓋到大腿中段,腰間有一條細細的綁帶。買的時候只是覺得剪裁很好看,想說哪天出女角的時候可以穿。現在它被陳磊拎在手裡,像拎著什麼髒東西。
「今天穿這個去上課。」
我的手指僵住了。
「你——你說什麼?」
「耳朵沒壞吧?」他走過來,把裙子塞進我手裡。菸灰掉在地上,他踩了一腳,在磁磚上碾出一小塊灰黑的痕跡。「穿上,化好妝,戴假髮,跟昨天一樣。去上課。」
我的心跳聲在耳膜裡撞得砰砰響。我抬頭看他,想從他臉上找到開玩笑的表情,但那張臉上只有一種懶洋洋的篤定,像在交代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不可能。」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我怎麼可能穿這樣去——」
「可以啊,」陳磊打斷我。他拿起手機,在我面前晃了晃,螢幕上的影片縮圖正是我高潮瞬間那張扭曲的臉。「你不穿,我現在就發班群。標題幫你想好了——『驚爆!資工系周水水深夜女裝實錄,床上騷樣全曝光』,怎麼樣?夠不夠吸睛?」
我的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空氣進不來也出不去。房間在旋轉,陳磊的笑容、手機螢幕、酒紅色裙子、地上的菸灰——全部攪在一起,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把我往下拖。
「你——」我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你答應過——你說只要我昨天——」
「我說的是『以後每個週五你穿這樣等我回來』。」陳磊蹲下來,跟我平視。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拇指壓在下唇上,把我的臉往上抬。「但我沒說其他時間你不能穿啊。而且——」他歪了歪頭,笑得露出犬齒的尖角。「你穿女裝去上課,不是更刺激嗎?你不是很喜歡刺激?」
他記得。他記得我昨天在被他壓在床上的時候,在崩潰的邊緣說溜嘴的那句話。我說我喜歡刺激,說我私下女裝的時候走在街上會興奮到發抖。那是我最大的秘密,現在變成他手裡另一把刀。
「我幫你想好了。」陳磊放開我的下巴,站起來,從我的化妝包裡撈出幾樣東西排在桌上。「粉底、睫毛膏、唇釉。假髮戴那頂慄子色的,比較不明顯。你就穿這樣去,安安靜靜坐在最後一排,沒有人會注意到你。下課就回來,就這麼簡單。」
他說得好像真的就這麼簡單。
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麻雀在陽臺欄杆上嘰嘰喳喳,走廊開始傳來其他寢室起床洗漱的聲音。隔壁間的門開了又關,不知道是哪個同學正準備去買早餐。世界照常運轉,沒有人知道這個房間裡正在發生什麼事。
陳磊把菸蒂按熄在窗臺上,走過來把裙子從我手裡抽出來,攤開,對折,然後塞進我的後揹包裡。他把後揹包拉鍊拉上,掛在我床位的掛鉤上,拍了拍包面。
「八點半的課。現在七點,你還有一個半小時。」他轉身走向門口,打開門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視線從上到下把我掃了一遍。「記得洗乾淨。昨天那個味道還很重。」
門關上了。
我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著掛鉤上那個鼓鼓的後揹包。酒紅色裙子在裡面,慄子色假髮在衣櫃最下層,化妝品整齊排在書桌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只等我把自己裝進去。
手機螢幕又亮了。陳磊傳來一張新的截圖,是班群的對話框,他已經打好了一段文字,上面壓著那支影片,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底下只有一句話:「穿漂亮點。」
我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但喉嚨裡擠不出任何聲音。眼淚掉在棉被上,掉在昨晚陳磊留下的那灘乾涸的水漬旁邊。我聞到自己身上殘留的菸味和他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某種洗不掉的記號。
七點零五分。我站起來,走向浴室。
水龍頭打開,熱水嘩嘩地沖下來。我站在洗手臺前,看著鏡子裡那張素淨的臉——蒼白,眼皮浮腫,嘴唇上還有自己咬出來的齒痕。眼角那顆淚痣在水蒸氣裡若隱若現,像一個小小的黑色句點。
我伸手拿起粉底液,擠了一泵在指尖上。
然後開始上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