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不長,從站牌到門口也就五分鐘的路,可是我跟林美華走了快一倍的時間。她牽著我的手,步伐很慢,好像每一步都在想事情。太陽曬在後頸上,燙燙的,她的手指卻比平常涼一點,指尖微微扣在我的手背上,沒有鬆開的意思。
我側頭看她。她直直看著前面的路,嘴唇抿成一條線,臉頰上的紅不是曬出來的,是從皮膚底下透上來的那種,淺淺的,像憋了很久沒說出口的話全擠在臉上了。
「阿姨,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問。
她眨了一下眼睛,轉頭看我,嘴角牽了一下,「沒事,可能天氣太熱,回去躺一下就好。」
她的聲音軟軟的,尾音往下掉,和平常不太一樣。
到家門口,她鬆開我的手去掏鑰匙。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推開,客廳的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斜斜照在沙發上,空氣裡還留著早上煮綠豆湯的甜味。她脫了鞋子,赤腳踩在磁磚上,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就放下,杯子底叩在流理臺上,聲音輕輕的。
「阿姨去躺一下,好像有點——」她頓了頓,手背貼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好像有點發燒。」
「要不要吃藥?」我走向她。
「不用,睡一下就好。」她擺擺手,轉身往房間走,走到房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我,嘴唇動了一下,那個欲言又止的表情又浮上來,和車站時一模一樣。
她沒說話,只是看了我兩秒,然後輕輕關上房門。
我站在原地,聽見房間裡床墊輕輕陷下去的聲音,然後就安靜了。
廚房爐子上的綠豆湯還溫著,鍋蓋邊緣冒出一點點白色的熱氣。我走過去,拿了兩隻碗,一匙一匙盛。湯勺碰到鍋底,撈起來的綠豆已經煮得軟爛,殼和仁分開,湯汁稠稠的,冰糖的甜味從鍋子裡蒸上來。我把第一碗放在餐桌上,碗底墊了一張摺好的紙巾,旁邊擺了一隻鐵湯匙。
嬸嬸的份。
另一碗我端在手上,溫熱從碗底透進掌心。我看了眼林美華緊閉的房門,然後穿回拖鞋,開了家門,往右邊走三步,站在陳雅婷家門口。
按下門鈴。
叮——咚——
門後面傳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然後門鎖喀啦一響,門開了。
陳雅婷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質家居裙,袖子捲到手肘上面,頭髮隨便夾了一個鯊魚夾,幾縷短捲髮掉在耳邊。她手上還拎著一件折到一半的T恤,空氣裡有洗衣精的味道,淡淡的柑橘香。
「予安?」她眨眨眼,低頭看我,馬上笑出來,「怎麼突然跑來了?阿你手上端什麼?」
「綠豆湯。」我把碗舉高一點給她看,「早上煮的,嬸嬸不舒服去躺了,我一個人吃不完。」
「哎喲,還端過來,你也太——」她話說到一半,伸手接過去,低頭聞了一下,「好香欸,你自己煮的?」
「嬸嬸教我煮的。」
「真乖。」她把門拉開,側身讓出一條路,「進來坐啊,外面熱死了,我剛好在收衣服,客廳有點亂你不要笑我喔。」
我踏進她家客廳。沙發上攤著一座小山似的乾淨衣服,襪子一雙雙捲成球堆在扶手上,茶几上擺著一杯喝到一半的冰開水,杯壁外緣掛滿水珠。電視開著,靜音,畫面是新聞臺,主播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聲音。
「坐坐坐,我把這幾件折完。」她走回沙發前,彎腰把衣服往旁邊撥,騰出一個空位,然後一屁股坐下來,順手把綠豆湯放在茶几上,「你吃過了沒?要不要我弄點東西給你?」
「吃過了,阿姨你喝湯。」我坐進她旁邊的空位,屁股陷進軟軟的沙發墊裡。
她端起碗,舀了一匙送進嘴裡,眼睛亮了一下,「欸,真的不錯欸,甜度剛好,不會太膩。」
「那以後我多煮一點端過來。」
她笑出來,湯匙擱在碗邊,轉頭看我,「你這小孩怎麼這麼會講話?嬸嬸教的喔?」
「自己想的。」
她看了我一眼,又舀了一匙,慢慢喝。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冷氣機嗡嗡的低鳴和她湯匙碰到碗邊的輕響。我靠著沙發扶手,視線掃過茶几上那杯冰開水、旁邊的遙控器、還有一張便利商店的集點貼紙,貼紙上的點數已經蓋滿一半。
「阿姨,你一個人帶小孩會不會無聊?」我問。
她的湯匙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攪著碗底的綠豆,「習慣了啦,有什麼好無不無聊的,日子不就是這樣過。」
語氣很輕,可是最後幾個字飄飄的,像沒有地方可以落腳。
「那我以後可以常來陪你吃飯。」我看著她。
她愣了一下,湯匙停在碗邊,轉頭看我。她的眼睛不大,可是眼尾微微上挑,愣住的時候眼睛睜圓了一點,看起來比平常年輕。她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伸手揉我的頭頂,手掌壓下去又搓了兩下,把我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你這張嘴喔——」她說,聲音拖得長長的,尾音往上揚,「長大以後還得了,一定騙死一堆女生。」
「我說真的啦。」
她又看了我一眼,這次沒有笑,嘴角還留著一點弧度,可是眼神安靜了一點。她把湯匙擱進空碗裡,碗底只剩一點淺綠色的湯汁,然後她把碗遞過來給我。
我的手伸過去接。
她的手指跟我的手指同時碰到碗邊,她的指腹貼在我的手指上,溫溫的,帶著洗碗精洗過之後那種乾淨的乾澀感。
她沒有馬上放開。
一秒。
就多停了那麼一秒。
「予安啊。」她看著我,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明天晚上要不要來阿姨這裡吃?」
她的手指還貼在我的手指上,碗懸在我們兩個人之間。茶几上那杯冰開水外緣的水珠終於承受不住重量,滑下來一滴,落在玻璃墊上,無聲無息。
「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