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還在白煙裡亂轉，林秀英笑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手按在池邊的石頭上撐著身體，臉頰紅得不太正常。「不行，太熱了。」她吐了口氣，聲音軟軟的，「泡到頭有點暈。」
林美華睜開眼睛，伸手探了一下妹妹的額頭。「差不多了，起來吧，先去沖一沖。」她說著自己先扶著池沿站起來，水從她身上嘩啦嘩啦落回去，比基尼的布料貼著皮膚，顏色被水弄得深了一階。
「等一下啦。」林秀英賴著不動，兩隻手還在水裡劃，「我們互相擦背好不好？泡完熱水擦背超舒服的，我在家都這樣。」
林美華站在池邊，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我。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只是隨意掃過。「……好啦，起來。」她最後只這麼說，彎腰把池邊的毛巾撿起來。
我從池子裡爬出來，熱水順著身體往下流，夜風一吹，皮膚立刻起了一層涼。林秀英跟著起身，經過我旁邊時隨手在我後腦上揉了一把。「你頭髮都濕了，等一下不要吹到風。」
浴室比我以為的大，乾濕分離，洗手臺前一大面鏡子，蒸氣一進來就整個糊掉。淋浴間裡有兩張小凳子，蓮蓬頭掛在牆上，水一開，熱氣馬上把整間填滿。
林秀英拉著我坐下，自己坐在我後面，拿起蓮蓬頭往我背上沖。「先沖濕，才擦得動。」她的手掌貼上我的背，帶著泡沫，從肩膀往下揉。
「阿姨，我自己來就好了。」我回頭看她。
「坐好。」她把我腦袋扳回去，語氣像在哄小孩，「你泡完湯整個人軟趴趴的，哪有力氣擦背。手舉高一點。」
我把手舉起來，她的掌根壓在我肩胛骨中間，一路往下推，泡沫被推開又抹回來。她的力道比嬸嬸重，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熱絡，好像疼我這件事不需要問過誰。
林美華在洗手臺那邊洗臉，鏡子上的霧被她抹開一條，她從那條縫裡看著我們。水聲很大，誰都沒說話。她沖完臉沒有立刻過來，手撐在檯面上，背對著我們站了幾秒。
「姊，你也來擦一下啦，泡完湯肩膀都硬了。」林秀英朝她的方向喊。
「先幫予安擦完。」林美華轉過身，靠著洗手臺，雙手抱在胸前，視線落在我背上。
林秀英的手停在我腰側，忽然伸過去搔了一下。「這裡怕不怕癢？」
我整個人一縮，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不要鬧啦。」
「會癢欸。」她笑到眼睛都彎了，又故意往同一個地方碰。
「秀英。」林美華出聲了，語氣不重，就是把她妹妹的名字念得很清楚。
林秀英吐了吐舌頭，手乖乖回到我背上，繼續慢慢揉。「好啦好啦，不鬧他。」
她擦得仔細，連脖子後面和手臂都沒放過。泡沫順著水流下去，我突然覺得整個人被照顧得有點太徹底了，連手指頭都被人一根一根拉開來沖。林秀英把蓮蓬頭塞進我手裡，拍了拍我的肩。「前面自己沖喔，後面我來。」
我低頭沖著胸口，熱水打在皮膚上有點燙。身後的泡沫聲停了，然後是拖鞋在地磚上移動的聲響。另一個人的手掌貼上我的背，力道不一樣——慢，輕，指腹帶著一點猶豫，好像在試探我這副肩膀會不會被她按碎。
「嬸嬸？」我側過頭。
「你阿姨手痠了。」林美華說，聲音壓得低低的，混在水聲裡。
我從鏡子那層還沒散盡的霧裡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只看得到她垂著眼睛，瀏海被蒸氣黏在額角。她的手從我肩頭往下，沿著背脊推到腰際，停了停，又推回來。那一停很短，短到我幾乎要以為是錯覺。
「這裡是不是很緊？」她問，拇指按在我肩胛骨內側。
「有一點。」
「你平常坐姿不好。」她的拇指壓著那個點慢慢揉，像在懲罰，也像在確認什麼。我肩膀不由自主往上聳了一下，她另一隻手立刻按住我肩頭。「別動。」
「會痠啦。」
「忍一下。」她說，手掌卻還是放輕了。
林秀英在旁邊沖自己的頭髮，沖到一半忽然冒出聲音：「姊，你擦得比我還認真耶。」
林美華的手沒有停，也沒有回話，只是繼續順著我背上的線條往下抹。泡沫已經被沖掉大半，剩下薄薄一層，被她推過來又抹開。浴室裡全是熱氣，我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透過那層薄薄的泡沫印在皮膚上，比溫泉的水還要清楚。
「好了。」她最後說，手從我背上滑下來，卻沒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停在我肩上，掌心貼著我肩頭那塊骨頭，指尖微微收攏了一下。
我抬起頭看她。她也正看著我，蒸氣把她的臉烘得更紅，眼睛裡有種我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是有話卡在喉嚨，最後被她自己吞了回去。
「沖乾淨，快出來。」她低聲說，手還停在我肩上沒有挪開。
「嗯。」我應了一聲。
她才慢慢把手收回來，退開半步，轉身去拿自己的毛巾，動作比平常慢了一點。林秀英在旁邊把蓮蓬頭關掉，甩了甩頭上的水，完全沒察覺什麼，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旋律。
我把水龍頭轉開，讓熱水重新澆在肩上——就是她剛剛按住的那個地方，皮膚還留著她掌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