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機擱在膝蓋上,螢幕自己暗了下去。
「予安。」
林秀英的聲音飄過來,軟軟的,尾音拖得有點長。我抬頭,看見她把杯子推到桌子中央,人往椅背一靠,上半身微微後仰,那件貼身淺色上衣被撐出繃緊的弧度。
「阿姨腳痠。」她說,然後桌布底下有動靜。
一隻腳掌貼上我的腳背,溫溫的,腳趾還動了兩下。我低頭看,浴衣下襬底下露出她的小腿,腳背白得晃眼,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幫阿姨按按嘛。」林秀英託著腮看我,臉還是紅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走了一整天,腫起來了喔。」
「秀英。」林美華開了口,聲音不大。她手上還握著杯子,指節收得有點緊,嘴唇動了動,後面那句話沒說出來,最後只是把杯底往桌上輕輕一放,低頭看著杯裡剩下那點酒。
我已經把身子往前傾了。「好啊。」
我放下手機,手伸到桌下,捉住那隻腳。林秀英的腳踝比我想的細,掌心的肉很軟,腳背上的皮膚滑得像剛擦過乳液。我拇指壓在她腳心,慢慢推。
「嗯——」她整個人鬆下來,頭往後仰,短捲髮散在椅背上。「對,就那裡……予安手勁很好欸。」
「是阿姨太累了。」我按著她的足弓,一格一格往上推,眼睛卻沒離開她的手。她一手託腮,另一手擱在桌面,指尖隨著我按的節奏一下一下敲著桌布。
林美華沒有再看我們。她起身收杯子,動作比平常慢,經過我旁邊時我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酒氣底下還有一點沐浴乳的甜。她的浴衣下襬掃過我的膝蓋,很輕,像是不小心。
「姊,妳也來給予安按一下啦。」林秀英笑得瞇眼,「他手很巧耶。」
「妳喝多了。」林美華把杯子端進流理臺,背對著我們說。
「哪有。」林秀英把腳從我手裡抽回去,腳趾在我大腿上輕輕戳了一下才收進桌下。「好啦,酒沒了,我們去泡湯!」
她拍桌子站起來,晃了一下又扶住椅背,浴衣前襟滑開一角,她也不拉,就這樣朝露天風呂的方向比了個手勢:「一起洗啊,外面那個池子那麼大,三個人剛好。」
我看著林美華的背影。她轉過來,視線在我和妹妹之間走了一趟,眼角那點酒意還沒退。
「換衣服。」林美華終於說,走過去拉住林秀英的手腕,「進去換。」
「一起換嘛,都是女生……」林秀英被她半推著往洗手間走,還回頭朝我擠了擠眼。「予安你等我喔。」
洗手間的門關上,咔的一聲。
套房裡忽然靜下來。陽臺的落地窗半開著,夜風把窗簾吹得鼓一下、癟一下,外面池子的水氣混著硫磺味飄進來。
我站起來,脫掉外套丟在沙發上。
游泳褲在行李箱最上層,我翻出來,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換掉。客廳的大鏡子映出我現在的個子,肩膀窄窄的,四肢細瘦,看起來就是個小孩子站在豪華套房裡。可鏡子裡那條泳褲前端,撐起的份量跟這副身體完全不搭。我拉了拉褲頭,讓它不要那麼明顯。
洗手間裡傳來模糊的笑聲,還有林美華壓低了聲音講話的動靜。
我在陽臺門口站了一會兒。池子不大,石砌的邊緣,水面一直冒著白煙,水底打著黃色的燈,光暈一團一團浮上來。外面的山黑成一片,天上有幾顆星。
「換好了?」
門開的聲音。我回頭。
林美華先走出來,淺藍色的比基尼,上半身那兩片布料被撐得滿滿的,繫帶陷進肩肉裡,胸口隨著她走路輕輕晃,中間那道溝深得看不見底。她低馬尾放下來了,長髮披在肩上,垂到腰際,比基尼的三角褲包著她豐潤的臀,側邊的綁帶繫在髖骨上。
她跟我對上眼,腳步停了半拍,手抬起來擋在胸前,又覺得這動作太明顯,改去撥頭髮。
「你怎麼自己先換了。」她說,聲音有點悶。
「我想說快一點啊。」我笑。
林秀英從她身後繞出來,酒紅色比基尼,尺寸明顯挑得太小,胸口的布幾乎遮不住,乳肉從兩側溢出來,隨著她蹦跳的腳步上下彈。那件三角褲更是少得可憐,臀部大半露在外面,綁帶在腰側打了個蝴蝶結。
「哇——」她張開雙臂,很滿意地轉了一圈。「怎麼樣,阿姨的身材還行吧。」
「秀英。」林美華低聲叫了她一下。
林秀英根本不理,走過來伸手就勾住我的脖子,把我往她的方向帶,胸口的熱度直接壓上來。「走啦走啦,泡湯!」
我被拽著往陽臺走,眼睛卻忍不住往回瞟了一下林美華。她站在原地,手指勾著自己肩上的綁帶,慢慢地把它理正,然後才跟上來,臉上的紅一直沒退。
推開落地窗,夜風撲在皮膚上,帶著涼意。池子邊的地磚被水氣弄得濕滑,林秀英先踩下去,熱水漫過她的小腿,她「喔——」了一聲,整個人沉下去,水花濺到石頭上。
「快下來,超舒服的。」
我蹲在池邊,手先探進水裡試溫度,燙,但可以忍受。我正要坐下去,林美華從後面走過來,她的影子先落在水面上。
「你游泳褲……」她停在我旁邊,低著頭,聲音幾乎被水聲蓋掉。「什麼時候帶來的。」
「行李裡面啊。」我仰頭看她。
她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從我腰間移開,側著身踩進水裡,先坐下,水面漫到她胸口,比基尼的布料浮起來又貼回去。
「姊!這裡!」林秀英已經挪到池子另一頭,拍著身旁的石頭。「過來這邊,水比較燙。」
林美華往那邊走,經過我身邊時,手在水下輕輕碰了我手臂一下,像要扶著又像只是擦過。
我最後才下水,熱水一口氣淹上來,整個人都鬆了。我們三個泡在池子裡,白煙圍著我們轉,燈光把每個人的皮膚都照得暖暖的。
林秀英靠在石頭上,把水潑在肩膀上,轉頭朝我看,嘴角彎著:「予安,你會不會游泳啊。」
「會啊。」
「那明天教你——」
「明天再說啦。」林美華打斷她,頭往後仰,閉起眼睛。
她這句話講得很輕,不像禁止,倒像是想把今晚停在這裡,不要再往哪裡去。
我沒說話,靠著池邊,讓自己沉下去一點,只露出肩膀以上。白煙緩緩升著,林秀英又講了些什麼,我沒聽清,因為我正看著水面底下——那兩副身體在溫泉裡慢慢放鬆的輪廓,也看著林美華閉著眼睛卻一直沒真正鬆開的嘴角。
水聲嘩啦,林秀英伸手過來,在我肩頭上一拍。「發什麼呆啦你。」
我笑了,潑她一把水。她叫著躲開,又潑回來,整池子白煙被我們攪得亂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