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深吸了一口氣，才轉上三樓梯間的平臺。
辦公室的門半掩著，裡頭日光燈白得刺眼。我敲了兩下門框，李心妍從電腦螢幕後抬起頭，馬尾隨著動作輕輕一晃。
「進來啊，發什麼呆。」她朝我招手，順手把擱在桌角的保溫杯往旁邊挪，空出一小塊桌面。
我走進去，書包帶子在肩上滑了一下。「老師找我？」
「廢話，不然找你來泡茶喔。」李心妍嘴上這麼說，語氣卻軟，「剛剛在校長室那邊，周校長到底跟你講什麼？你只說幫忙拿東西，我總覺得不太對。」
我搔了搔後腦，露出那種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傻笑。「就……校長問我怎麼攙她回來的，還有腳踝現在怎樣。真的沒什麼啦。」
李心妍盯著我看了兩秒，眉心微蹙，最後還是嘆了口氣。「好啦，你說沒事就沒事。」她伸手把我制服領口翻正，指尖擦過鎖骨時頓了一拍，「不過我跟你講，週末別亂跑，有事打給我，知道嗎？」
「知道。」我乖乖點頭。
她這才滿意地放我走，臨出門口還補一句：「回家路上小心喔。」
星期六早上，陽光從窗簾縫隙鑽進來的時候，我已經醒了。客廳傳來林美華和林秀英壓低聲音講話的動靜，伴著拉鍊開合的聲響。
「予安起來了沒？」林秀英的嗓門從門外透進來，「去叫一下啦，車九點半的。」
我才把房門拉開一條縫，林美華就轉過身來。她今天穿了件淺米色針織衫，長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有種出門玩才有的輕鬆神色——看到我，那神色又添了點笑意。「刷牙洗臉，衣服穿這件。」她把一件疊好的深藍色外套遞過來。
林秀英從她背後探出頭，短捲髮裡夾著的白絲被陽光一照特別明顯。「哎喲我們予安睡得好不好？阿姨訂了很厲害的房間喔，你看到一定嚇一跳。」
「秀英。」林美華橫了她一眼。
「又沒說什麼。」林秀英吐了吐舌頭，那神情感覺跟我差不多大。
北投的溫泉酒店比我想像的還氣派。大廳挑高，空氣裡浮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著木頭香。林秀英把房卡插上，門一推開，我下巴差點掉下來。
客廳和飯廳連在一起，落地窗外是山景。再往裡走，一間大房中央擺著一張大床，大得可以橫著睡三個人。浴室的門開著，裡頭一座大型浴缸，白瓷在光線下亮得反光。林秀英繞到最後面，拉開一道玻璃門——
露天風呂。
熱氣從石砌的池子裡升起來，池邊還有沖涼用的蓮蓬頭。「晚上可以一邊浸一邊看星星欸。」林秀英笑得眼睛都瞇了。
林美華站在門口，表情有點微妙。「秀英，這房間會不會太大了？」
「大才好，一家人住剛好。」林秀英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把我推進去，「予安你說對不對？」
「對。」我很捧場地用力點頭。
林美華看了我們兩個一眼，最後也笑了，無奈的那種。
中午我們在酒店附近的小街晃，林秀英看到什麼都想買，一串烤香腸、一袋溫泉番茄、兩支霜淇淋，塞得我兩手滿滿。林美華走在中間，偶爾幫我接過快掉的東西，手指碰到我手背時會多停一下，好像怕我拿不穩。
「你阿姨就是這樣，一出來玩就瘋。」她趁林秀英在前面拍照時，低頭跟我說。
「可是嬸嬸今天看起來也很開心。」我仰頭看她。
她愣了一下，然後揉揉我的頭髮，沒有回話。
晚上是酒店送進房的到會大餐。長桌上擺滿了盤子，什麼龍蝦、鮑魚、和牛，還有兩支大瓶的日本酒，瓶身上印著看不懂的漢字。林秀英一看到酒就歡呼，林美華想攔，被她一句「出來玩嘛」堵了回去。
我吃到八分飽就說飽了，坐到沙發角落去，摸出手機點開遊戲。螢幕上角色跑來跑去，我的眼睛卻一直往餐桌那邊飄。
兩支酒開了一瓶，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聲音清脆得很。林秀英講話越來越大聲，臉也越來越紅，講到以前在老家的事還會自己先笑到彎腰。林美華本來喝得節制，被妹妹纏著又多倒了半杯，眼角那點倦意被酒氣烘得淡了，整張臉透出一種我很少見的柔軟。
「予安！你也來一杯啊。」林秀英朝我舉杯，聲音有點飄。
「他不能喝啦。」林美華伸手按住妹妹的手腕，那動作不重，卻讓林秀英真的放下杯子。「小孩子喝什麼酒。」
「二十歲就可以喝了耶。」林秀英嘟囔。
「他還沒。」林美華說得斬釘截鐵，可她自己說完也笑出來，笑完又倒了半杯給自己。
我低下頭，拇指在遊戲畫面上一寸一寸地滑，眼睛卻從螢幕上緣抬起來，穿過客廳偏黃的燈光，落在餐桌邊那兩個女人身上。
林秀英已經把外套脫了，剩下裡頭一件貼身的淺色上衣，撐得釦子有點辛苦，她一手託著腮，一手晃著杯子，笑聲一陣一陣。林美華靠著椅背，馬尾鬆了一點，幾縷頭髮垂在頰邊，她伸手把它們撥開，動作慢得像在放水裡。桌上第二支酒也開了一半。
酒意把她們的距離都泡軟了。林秀英講到什麼，忽然湊過去攬住姊姊的肩膀，臉幾乎貼在她耳邊；林美華被弄得癢，縮了一下，也沒推開，只側頭笑著罵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燈光下，兩張臉都紅得發亮。林美華的紅從頸側蔓延上來，一路染到耳根；林秀英更誇張，連鼻尖都泛著粉色，眼睛亮晶晶的，像隨時會哭出來又像隨時會大笑。
我的拇指停在遊戲角色的移動鍵上，沒有再往下壓。
螢幕裡的角色停在原地，頭頂冒出一個問號。我沒理它，視線釘在餐桌那邊，看林美華又替妹妹斟了半杯，看林秀英端起杯子時手腕晃了一下，看她們兩個人的笑聲疊在一起，把整間豪華套房的空氣都烘得暖融融的。
我舔了舔下唇，手指擱在螢幕上，就這樣停著，沒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