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把「好」這個字說完，就感覺肩上那隻手收緊了一點。
李心妍的指尖原本只是輕輕搭著，這會兒像是不經意地扣進我制服襯衫的褶子裡。我仰頭看她，她臉上沒什麼表情，視線卻直直釘在王麗雯臉上，像在量什麼距離。
「哦？予安跟我們家語晴是好朋友啊？」王麗雯笑得更開了，波浪長髮隨著她偏頭的動作滑到肩前，那串耳墜晃了兩下，「她回家提過幾次，我還想說是哪個同學呢。原來就是你。」
「語晴同學人很好。」我乖巧地接口，聲音放得軟軟的，「她上次還借我立可帶。」
「哎，這孩子嘴真甜。」王麗雯往前半步，名牌套裝的袖口擦過我眼前，一股帶甜的花香壓下來，「有空來家裡玩啊，阿姨煮咖啡給你喝，語晴一定很高興。」
她說「來家裡玩」的時候，尾音拖得又軟又長，眼睛卻沒離開我的臉，像在等我露出什麼破綻。
我正想點頭，肩上那隻手的力道忽然實了一分，把我往後帶了半吋。李心妍的聲音從我耳後方傳來，平得像在課堂上點名：「王會長，予安課後還有輔導，行程要先跟家長確認。」
王麗雯眼睛微微睜了一下，隨即笑出來：「哎唷，李老師真盡責。」她轉向周淑芬，語氣輕飄飄的，「淑芬，你們學校老師管得可真嚴。」
周淑芬從剛才就沒鬆開手裡那疊文件，這會兒總算找到話頭：「進去吧，社團跟家長會的事一起談。」她側過身，手掌平平地往校長室門裡一送，動作俐落得像在趕人，「麗雯，先進來坐。」
王麗雯應了聲好，高跟鞋一轉，米白裙襬掃過門檻。臨進去前她還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那點笑沒收，像留了個鉤子。
「予安，你先回教室。」李心妍低下頭，聲音只夠我一個人聽見。她馬尾垂下來一綹，掃在我耳邊，癢癢的。「書包拿好，別在走廊晃。」
「知道啦。」我扯了扯書包帶。
她的手總算離開我肩膀，可收回時指尖沿著我制服領口邊緣滑了一下，很輕，像不小心。她沒再看我，跟著周淑芬往門裡走。
門還沒闔上，我就聽見王麗雯的聲音從裡頭飄出來，帶著笑：「淑芬，那個林予安……他家長是做什麼的？」
周淑芬答了句什麼，我沒聽清。門板輕輕碰上，走廊一下子靜下來，只剩遠處樓梯間隱約的鐘響。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肩膀。剛才被李心妍按過的地方還有點熱，襯衫布料被她捏出幾道細褶。我低頭把褶子抹平，心想她那力道，捏得比平常緊多了。
走廊空蕩蕩的，磨石子地被斜進來的夕陽拉出一條條長影子。我背好書包往樓梯方向走，經過校長室那扇霧面玻璃門時，裡頭隱約有人影晃動，王麗雯的聲音又冒出來一句「……看起來很乖嘛」，接著被門板悶掉。
我沒停下腳步。
下到一樓穿堂，風從穿堂口灌進來，把制服下襬吹得貼在腿上。我掏出手機想看一下時間，螢幕才亮，掌心就震了一下，一條陌生號碼的訊息跳出來，連名字都沒有，開頭就直接：
「阿姨說真的喔，週末帶我和嬸嬸去北投浸溫泉」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嬸嬸？她什麼時候跟嬸嬸搭上線的？還有「我」——王麗雯的女兒王語晴？這號碼是從哪裡弄來的？
穿堂口的風又掃過來，我把手機往口袋裡塞，抬頭時正好對上走廊盡頭轉出來的一個身影。是工友阿姨推著清潔車，輪子軋過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響。她朝我點個頭，我也笑了一下，繞過她往三年級教室那排走。
才走幾步，口袋裡又震了一回。我忍著沒掏，直到進了樓梯間、四下沒人，才把手機摸出來。
第二條訊息跟上頭那條隔不到半分鐘：「你嬸嬸說她週末有空耶，語晴好開心」
我靠在樓梯扶手上，盯著「你嬸嬸」三個字。嬸嬸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今天早上她還吩咐我放學直接回家，連提都沒提過週末要出門。
也就是說，王麗雯打電話給嬸嬸的時間，是在今天某個時候，而且講得像是早就約好了。
我把手機翻過來又翻過去，最後只回了四個字：「我再問問。」
送出去之後立刻顯示已讀。對方沒再打字，倒是很快回了一個貼圖，一隻笑瞇瞇的卡通兔子捧著一杯茶。
我忍不住笑出聲，又趕緊收住。這會兒要是被誰看見我對著手機傻笑，明天班上大概就傳出奇怪的話了。
把手機收好，我踏上階梯往三樓走。教室那排窗戶透出黃昏的光，幾個還沒走的同學在走廊上收東西，書包拉鍊拉得啪啦響。我經過二班後門時，裡面燈還亮著，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筆灰飄在光線裡像細雪。
「予安！」有人從窗邊探頭，「你剛剛去哪裡啊？導師找你找好久。」
「去行政大樓辦點事。」我彎起眼睛，「怎麼了？」
「沒啦，她說你回來就去辦公室找她一下。」
我應了聲好，把書包往座位上一擱，卻沒立刻走。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橘轉成灰藍，操場那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我把手機又摸出來看了一眼，那兩條訊息靜靜躺在陌生號碼底下，上頭那隻卡通兔子還在對我笑。
週末、北投、溫泉，還有嬸嬸。
我舔了舔下唇，忽然覺得放學後的走廊比剛才涼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