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伸手把她額前那撮被汗黏住的頭髮撥開。「明天喔……」我故意拖長音，「明天要練柔術欸，李老師說要複習動作。」
小茜的嘴立刻癟起來，手指在我胸口戳了一下。「練柔術比陪我重要就對了？」
「我沒這樣說啦。」我抓住她那根手指，捏了捏，「練完再看怎樣，晚點回妳訊息。」
「哼。」她翻身躺平，拉過被單蓋到胸口，卻沒真的生氣，眼角還帶著笑。「好啦好啦，你快回去，被你家嬸嬸發現你半夜還在八樓，我就完蛋了。」
我爬下床，套回衣服。小茜趴在床上看我穿褲子，下巴擱在枕頭上，像隻曬太陽的貓。我伸手去按牆邊的開關，環形燈「啪」一聲熄掉，房間頓時只剩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
「喂。」她在黑暗裡喊我。
「嗯？」
「你真的很會欸。」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不甘心，「明明看起來那麼小。」
「快睡啦。」我把門帶上，聽見她在裡頭笑了出來。
走下樓梯的時候，我放輕腳步。八樓到五樓，三層樓梯間都靜得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還有住戶冰箱壓縮機隱約的嗡嗡聲。到了家門口，我掏出鑰匙，轉得極慢，門鎖「喀」的一聲都像放大了一倍。
客廳沒開燈，只有廚房那盞小夜燈亮著。餐桌上蓋著一個盤子，底下壓著一張便條紙，是林美華的字：「菜熱過，吃完再睡。」我掀開盤子，裡頭是半盤炒青菜跟兩塊煎肉，旁邊還有一小碗湯。我心裡軟了一下，端去微波，站在廚房裡三兩口吃完，順手把碗洗了。
經過她房門口時，門縫底下透著黑。我貼著門板聽了幾秒，裡頭有均勻的呼吸聲。我沒敲門，輕手輕腳回自己房間。
隔天下午最後一節下課鐘一響，我就拎著書包往柔術教室走。走廊上都是放學的人潮，我閃過幾個同年級的男生，拐進體育館側邊那條通道。推開門，李心妍已經在裡頭了，可她沒換道服，還是那件白襯衫配窄裙，馬尾綁得整整齊齊，正低頭看著手機，眉心微微皺著。
「老師？」
她抬頭，看見我，表情鬆了一下，又馬上收回去。「予安，抱歉。」她把門帶上，「校長剛剛臨時叫我過去一趟，說有事要談，柔術課今天先取消。」
「現在？」
「嗯，她說十分鐘內。」李心妍把手機收進口袋，語氣有點無奈，「我也不知道什麼事。」
我看著她收拾東西的樣子，襯衫下擺塞進裙腰，動作俐落，但手指在拉鍊頭那邊多停了一下。她大概也覺得莫名其妙。
「那我陪老師走過去吧。」我說。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陪我？行政大樓在另一邊欸，你不順路吧。」
「反正我本來就要回家了，繞一下而已。」我背好書包，「而且老師一個人去，感覺怪怪的。」
李心妍看了我一眼，眼神軟下來。「你這孩子……」她沒把話說完，只伸手揉了一下我的頭頂，力道很輕。「走吧。」
從體育館到行政大樓要穿過整條走廊。傍晚的光從左邊的窗戶斜進來，把磨石子地照成一格一格的暖黃。李心妍走在我旁邊，高跟鞋叩叩地響，我偶爾要加快半步才跟得上她的步幅。她忽然開口：「昨天回去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啊，嬸嬸煮了。」
「那就好。」她頓了一下，「校長最近找你……是隻有拿東西那次嗎？」
我偏頭看她。她目視前方，表情很平靜，可問句的尾音收得比平常緊。我想起她說過要我第一個告訴她。
「就那一次而已。」我說，「老師不用擔心啦。」
她「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但嘴角那一點緊繃沒有鬆開。
走到行政大樓二樓的走廊轉角，我遠遠就看見校長室門口站著兩個人。周淑芬今天盤髮、深灰套裝，手裡拿著一疊文件；旁邊那位我沒見過，波浪長髮，米白色名牌套裝，肩上背著一個資料夾，指間還夾著車鑰匙，整個人雍容得像從雜誌裡走出來的。
她們同時轉頭看過來。
周淑芬的神情明顯頓了一下，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迅速掠過李心妍，才收回來。那位女士倒是直接，微微歪頭，打量我：「淑芬，這孩子是誰？」
周淑芬頓了兩秒。「三年二班的學生。」她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公事公辦的語氣，「林予安。」
「校長好。」我乖巧地鞠了個躬，又轉向那位女士，「阿姨好。」
「哎喲，真有禮貌。」她笑起來，眼角細紋都帶著貴氣，目光卻在我臉上多停了一會兒，像在辨認什麼。「我是王麗雯，家長會的。」
我還沒回話，就感覺肩膀上一沉。李心妍不知什麼時候站到我側後方，手掌按在我肩上，力道不重，卻有種把人往自己這邊帶的意思。她對著周淑芬微微頷首：「校長，您找我？」
「對，講一下下學期社團的事。」周淑芬看了我一眼，又看回李心妍，「予安你先回去沒關係。」
「我送老師過來而已。」我仰起臉，笑得無害，「那我先走囉。」
「等等。」王麗雯忽然開口，聲音含笑，目光落在我臉上，像在挑水果那樣仔細。「你叫什麼名字？哪一班的？我女兒也在三年級呢。」
她話才落，周淑芬已經接了過去，語氣比剛才快了半拍：「林予安，三年二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