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碗盤疊起來的時候，林美華伸手過來要接，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
「我來就好，」我把碗往自己這邊挪，「妳感冒才剛好。」
「就幾個碗而已。」她嘴上這麼說，人卻往椅背一靠，真的讓我收了。圍裙還繫在她腰上，鯊魚夾鬆了一邊，半盤頭髮垂在肩上，她用手背貼了一下額頭，像是自己確認體溫有沒有再升上來。
我端著碗到流理臺，開水龍頭沖掉菜渣。她在後面說：「明天放學直接回來喔。」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半秒。
「明天……課後要留下來一下。」
「留下來做什麼？」
「柔術課，」我把洗好的碗放進烘碗機，「李老師說要複習動作，上次幾個姿勢我做得不標準。」
林美華安靜了一下。我回頭看她，她正把桌上的抹布摺成方塊，摺得很整齊，再攤開，再摺一次。
「李老師對你很好。」她說。
「嗯，她很認真。」
「那就好好練。」她抬起頭，嘴角有笑，但那笑只停在嘴邊，「練完就回來，別又跑去幫誰倒水。」
最後那句語氣很輕，可是眼睛看著我，沒有移開。
「好。」我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練完就回來。」
隔天放學，柔術教室的窗簾拉了一半，夕陽斜斜切進來，把墊子照成橘色。我換好道服進去的時候，李心妍已經在裡面壓腿了，馬尾垂在背上，道服的袖子捲到手肘。
「來，先暖身。」她站起來拍了拍墊子，「昨天你壓我那一下角度不太對，重心太前面，我隨便一翻就出去了。」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我被她摔了不知道幾次。每次她一勾我的腰帶，我就整個飛出去，背撞在墊子上「砰」一聲。她跪坐在旁邊，手撐著膝蓋看我：「還好嗎？」
「還好。」我喘著氣坐起來。
「再來。」她伸出手拉我，掌心濕濕的都是汗，「這次換你壓我，記得，膝蓋先著地，胸口再貼上去。」
我照做。膝蓋跪進她身體兩側，一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墊子上，胸口慢慢壓下去。她的臉就在我下面，呼吸打在我下巴上，睫毛垂著不敢看我，喉嚨動了一下。
「這樣……對嗎？」我問。
「嗯。」她的聲音很輕，「這樣就對了。」
撐了幾秒我才起身，她躺在那裡沒有馬上爬起來，用手背擋了一下眼睛。「好了，今天就這樣，收一收。」
我幫她把墊子疊回去，她鎖門的時候多看了我一眼：「明天沒有要補課吧？」
「沒有。」
「那你自己小心點回家。」她拉了拉道服的領子，「校長那邊如果再找你——」
「我知道，第一個跟妳說。」
她笑了一下，這次笑到眼睛裡去了。
離開學校已經快六點，天色轉成那種帶紫的橘。我快步走回住處，球鞋踩過滿地落葉，書包在背後晃。回到大樓樓下，電梯門正好開著，一個女生站在裡面對著手機講話，講得很大聲。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跟你講攝影師放我飛機！放我飛機你懂嗎？今天就要交件欸！」
是小茜。她穿一件細肩帶的黑色上衣，外罩一件寬鬆襯衫，長髮披在肩上，一手插腰一手拿著手機，指甲片上黏著亮晶晶的東西。
「大哥，我知道啦，可是我真的找不到人——」她換了個語氣，聲音甜了好幾度，「你等我一下下嘛，我今天一定給你，一定。」
她掛掉電話，重重吐了一口氣，一抬頭才發現我站在旁邊。
「予安？」她把手機塞進口袋，「你怎麼在這？」
「我住這裡啊，五樓。」
「我知道你住五樓啦。」她翻了個白眼，但那個白眼沒什麼殺傷力，「我是說你回來的時間剛好。」
「怎麼了？」
她上下打量我。我穿著道服，書包揹在肩上，頭髮被墊子壓得亂七八糟，站在她面前大概只到她肩膀。她看了一會，忽然蹲下來跟我平視，眼睛瞇起來。
「你會拍照嗎？」
「會啊。」
「手機拍的那種，會抓角度嗎？」
「應該會吧。」
她沉默了三秒，像是在心裡盤算什麼，然後站起來，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非常戲劇化。
「好吧，」她把襯衫的釦子扣上一顆，「反正也沒有其他方法了。上來幫我拍幾張，急件。」
「現在？」
「現在。大哥在催命。」她按了電梯往上的鍵，電梯門開了她先走進去，回頭看我還站著，伸出手招了招，「快點啦，我又不會把你吃掉。」
小茜的住處在八樓，門一開，裡面比我想像的還要整齊。客廳角落架著一個環形燈，沙發上丟著好幾套衣服，化妝品散在茶几上。
「你先坐。」她把包包往地上一扔，走進房間前回頭交代，「照片的事情嘴要緊喔，不能跟別人說。」
「嗯。」
「我今天穿的衣服不太適合拍那種，」她從房間探出半個身子，「等我換一下。」
她進去大概十分鐘，再出來的時候，換了一套酒紅色的比基尼，外面罩著一件白色薄紗，薄紗的料子很透，燈一照下去，底下的身形全都看得見。她踩著一雙細跟涼鞋，走到環形燈前面，把頭髮撥到一邊。
「這樣可以嗎？」
「可以。」
「那你站這邊拍。」她指了指燈的斜對面，「記得，腿要拍長一點，肚子那邊不要讓陰影太深。」
我舉起手機，調整了一下角度。她對著鏡頭笑，腰微微側過去，手放在大腿上。快門按下去的聲音在客廳裡特別清楚。
「這張不錯。」我把手機螢幕轉給她看。
她走過來，彎下腰湊近螢幕，身上有股甜甜的香水味，胸口幾乎貼上我的手臂。她看了一會，抬起頭，距離近到我可以看清楚她假睫毛的根部。
「你滿會拍的欸。」她說，語氣裡有點意外。
「我以前有研究過。」
「研究過？」她挑眉，「你一個小鬼研究這個幹嘛？」
我沒回答，只是把手機拿回來，換了個角度再拍一張。這次她主動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頭偏過來，笑得露出牙齒。
「這樣呢？」
「很好，」我按下快門，「這張可以傳給大哥了。」
她接過手機，盯著螢幕裡的照片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揚起來。環形燈的光打在她臉上，把那張網紅臉照得發亮。
「嗯，」她點點頭，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這張可以傳給大哥了。」
然後她抬眼，視線從手機移到我的臉上，眼神跟剛才不太一樣。
「欸，」她把手機放低，「你要不要留下來喝杯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