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
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還要輕快。
李心妍聽到我回答,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真的笑出來,但握著鑰匙的手指鬆開了。她把鑰匙收進道服口袋裡,推開教室的門,外頭的走廊已經被夕陽染成整片橘紅色,窗框的影子一格一格斜在地上。
我跟在她後面走出去,順手把門帶上。走廊裡沒有其他人了,籃球場那邊還有拍球的回聲,遠遠的,聽起來像什麼規律的心跳。
下樓梯的時候她走在我前面半個臺階。道服的下擺隨著她下樓的動作輕輕晃動,馬尾也跟著左右擺,髮尾掃過後頸的細小汗毛,在夕陽光裡鍍了一圈金色的邊。她穿的是白色帆布鞋,鞋帶塞得整整齊齊,每一步踩在磨石子階梯上,聲音很輕,像怕吵到誰似的。
「林予安。」
「嗯?」
她沒回頭,腳步也沒停,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被樓梯間的迴音弄得有點模糊。
「你真的只是去幫校長搬東西?」
又來了。
我看著她的後腦杓,心裡嘆了一口氣。這個女人從下課問到現在,換了三種問法,每一次都假裝只是隨口一提,可那個語氣裡藏著的刺,比柔術課壓制我的時候還要難纏。
「真的啦,」我說,跨下兩階追上她,跟她並肩走,「校長腳扭到,叫我幫她拿公文跟資料夾上樓。老師妳也知道校長那個人,東西超多,搬到最後我手都快斷了。」
她側頭看了我一眼,眼鏡後面的眼神半信半疑,嘴唇抿成一條線。那個表情我見過很多次——考試成績出來的時候、學生作業沒交的時候、還有上上禮拜我壓制她的時候。每次她這樣看我,都是在判斷我有沒有說謊。
可她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視線轉回前方,腳步稍微放慢了一點,讓我跟她剛好走在同一階。
「有事要第一個告訴我。」
這句話她今天講第二次了。
「我知道。」我說。
「真的知道?」
「真的。」
她停下腳步。
我也跟著停下來,才發現我們已經走到一樓,穿堂的風從大門口灌進來,帶著操場草地曬了一整天的乾燥氣味。她轉身面對我,伸手把我道服的領口重新拉好——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了。她的手指溫溫的,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大概是練柔術磨出來的,碰到我鎖骨的時候,她沒有像前兩次那樣立刻抽手,而是停在那裡,指尖輕輕壓在我的皮膚上。
她低著頭,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馬尾垂在肩膀前面,髮尾輕輕掃過我胸口的道服布料。
「明天課後,」她的聲音放得很軟,跟平常在講臺上點名的那個李老師完全不一樣,「留下來好不好?我幫你複習柔術的動作。」
明天課後根本沒有安排補課。
我沒有戳破她,只是點了點頭。「好。」
她抬起頭來看我,眼睛裡的光從夕陽那邊借來的,橘橘的,暖暖的,眼鏡的鏡片反射出兩小塊亮白色的光點。她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那個距離剛好讓她得微微仰頭才能看著我的臉。
「那就這樣,」她說完,轉身往校門口走,走了三步又回頭,「你明天不要忘記。」
「不會忘啦。」
她這才真的走了。
我站在穿堂看著她走出校門,右轉消失在圍牆後面,她的帆布鞋踩過地上乾掉的鳳凰木花瓣,發出細碎的脆響。
確定她走遠以後,我把道服的腰帶鬆開重新綁了一次——剛才收墊子真的綁太緊,勒得我肚子有點痛。綁好之後我才慢慢走出校門,穿過那條種滿菩提樹的小巷子,書包甩在肩膀上,鞋子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轉進巷口的時候,一顆石子被我踢遠了,骨碌碌滾到一雙夾腳拖鞋前面停下來。
「欸,今天這麼晚?」
我抬起頭,陳雅婷站在她家門口,手上提著一個滿滿的菜籃,裡面塞著高麗菜、兩把青蔥,還有一盒用塑膠袋包著的豆腐。她穿一件米白色的棉質家居裙,領口低低的,鎖骨下面的皮膚被汗水弄得亮亮的,短捲髮夾在耳後,幾根不聽話的髮絲黏在臉頰旁邊。
「雅婷姐,」我朝她笑了一下,「今天學校有點事。」
「什麼事?被留校喔?」她把菜籃換到另一隻手上,歪著頭看我,那個表情跟李心妍盤問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陳雅婷的眼睛裡沒有質疑,只有一種軟綿綿的關心。「你該不會又考不及格被老師留下來吧?」
「才沒有,」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得仰頭才能對上她的視線,「我功課很好的好不好。」
「是喔——」她把尾音拖得很長,然後笑了起來,眼角擠出細細的紋路。她空著的那隻手伸過來,在我肩膀上拍了兩下,「你衣服上都是灰,又去收墊子對不對?」
我低頭看了一眼,道服右肩真的有一層灰白色。
「嗯,下課幫忙收的。」
「這麼乖,」她的手沒收回,又在我肩上多拍了幾下,把灰拍掉,掌心拍下去的力道輕柔柔的,拍完之後還順手把我的領口拉了拉——怎麼今天每個人都在拉我的領口。「明天來姐家吃飯好不好?我新學了一道菜,是那個——」她歪著頭想了一下,「叫奶油蒜香雞腿排,聽起來很厲害齁。」
「聽起來超厲害。」
「那你要不要來?」
「好啊,」我點頭,書包的帶子從肩膀滑下來,我順手撈回去,「明天什麼時候?」
「放學就過來啊,」她把菜籃往上提了提,高麗菜在籃子裡滾了一下,「我下午都在家,你直接敲門就好。」
「好。」
她笑得更開了,伸手揉了一下我的頭髮,手掌壓下去的時候,手腕上有一股淡淡的蒜味混著洗衣精的味道——大概是她下午已經先試做過一次了。她放開手,轉身推開自家的鐵門,進去之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不要又跑去幫別人倒水喔。」
我的背脊涼了一下。
她說完就進去了,鐵門關上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了一下。我站在她家門口多待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她講的是上次的事。林美華發燒那天,我在她家沙發上跟她做到一半被林美華隔牆叫回去,我騙林美華說去幫她倒水。
她沒有忘記。
我轉身走向自己家門口,從書包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門就從裡面被打開了。
林美華站在玄關,身上穿著淡藍色的居家服,圍裙繫在腰上,手上還拿著一雙木筷子。她的頭髮用鯊魚夾盤起來,幾縷碎髮散在耳邊,臉頰紅紅的,不知道是熱氣薰的還是退燒後氣色真的好轉了。
「回來了?」她說,往後退一步讓出空間給我進來,「吃過沒?」
「還沒。」
「正好,」她轉身走回廚房,圍裙的蝴蝶結在她後腰晃啊晃的,「飯菜還熱著,快去洗手。」
我蹲在玄關脫鞋,把球鞋踢到鞋櫃旁邊,換上拖鞋走進客廳。廚房的燈是那種暖黃色的,打在磁磚牆壁上,讓整間廚房看起來像泡在蜂蜜裡面。林美華站在瓦斯爐前面,把炒鍋裡的東西鏟進盤子裡,鏟子的聲音鏗鏗鏘鏘,跟油煙機的嗡嗡聲疊在一起。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她。
「看什麼?」她沒回頭,但語氣裡帶著笑。
「看妳啊。」
她用木筷子夾了一小塊炒蛋,轉身塞進我嘴裡。蛋還燙著,蔥花的香味混著蛋香在嘴巴裡面炸開,我嚼了兩下吞下去,她又夾了一塊。
「今天在學校有沒有乖乖的?」
「有啦。」
有啦——這句話我好像今天講了好幾次了。對李心妍、對陳雅婷、對林美華,每個人都問我有沒有聽話,每個人都要我乖乖的。
林美華端著兩盤菜走出廚房,放在餐桌上,回頭對我招了招手。我走過去坐下,她替我盛了一碗飯,白飯上面還冒著蒸氣,碗邊擺著一雙她已經幫我拿好的筷子。
「多吃一點,」她坐下來,把自己的飯碗拿到面前,卻沒急著吃,只是看著我,「你最近好像長高了一點。」
我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有嗎?」
「有啦,」她笑起來,眼角那片倦意被笑意沖淡了,「褲子好像變短了。」
我低頭看了自己的褲管一眼,沒有回話。
餐桌上的燈也是暖黃色的。
我吃了一口飯,嚼著嚼著,腦子裡同時浮出兩個畫面——一個是柔術教室裡李心妍把我壓在墊子上時,她泛紅的鎖骨;另一個是陳雅婷站在家門口,手腕上的蒜味跟洗衣精味道混在一起。
明天課後,明天放學。
兩個人都說好。
我把飯吞下去,抬起頭對林美華笑了一下。
「這個蛋好好吃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