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校長室出來的時候,走廊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放學後的校園有種特別的味道——地板剛拖過,空氣裡混著漂白水和粉筆灰的氣味,斜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切成一半金黃一半陰涼。我拉了拉制服襯衫的領口,確定釦子全都扣好了,褲子也穿得整整齊齊,才邁步往樓梯口走。
才走沒幾步,後面就傳來腳步聲。
「林予安?」
是李心妍的聲音。
我轉頭,她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走過來,馬尾在腦後晃呀晃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白的手臂。她走到我面前,先看了我一眼,又越過我肩膀看了一眼校長室的門,眉頭微微皺起來。
「校長找你做什麼?」她壓低聲音問。
「沒什麼啦,就例行談話。」我把手插進褲袋裡,歪了歪頭,用我最習慣的那種乖巧語氣說,「老師妳怎麼還在學校?」
「開會開到剛剛。」她沒被我轉移話題,眼睛在我臉上停了好幾秒,像在找什麼蛛絲馬跡,「例行談話?校長平常不會單獨叫學生到辦公室談話的。」
「大概是因為我上次幫她拿東西吧。」我笑了笑,眼神乾乾淨淨的,沒有一點閃躲,「她腳受傷了嘛。」
李心妍半信半疑地抿了抿嘴,伸手輕輕拍了一下我後腦杓,力道跟摸貓一樣輕。
「下次她再叫你,你要先跟我說,知不知道?」
「知道啦。」
「不要只會說知道,上次你也說知道,結果咧?還不是被叫去輔導室待到六點。」
她說的是兩個禮拜前的事。那次我被數學老師留下來補考,她放學後找不到我,急得整間學校翻遍了,最後在輔導室門口堵到我,氣得眼眶都紅了。從那天起,她只要放學沒看到我,就會開始找我。
我看著她現在這張臉——明明才二十六歲,卻老是為了我擺出那種媽媽才會有的表情——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老師,我真的沒事啦,」我往前走一步,肩膀輕輕擦過她的手臂,「柔術課要開始了吧?我們快點去。」
她這才像想起什麼似的,看了一眼手錶,嘖了一聲。
「對,走快點,別耽誤時間。」
我跟在她後面下樓梯,她的窄裙在膝蓋上方繃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白襯衫紮進裙腰裡,腰線收得很緊,走路的節奏又快又穩——她教柔術的時候也是這樣,每個動作都乾淨俐落,不拖泥帶水。
可我知道她不是時時刻刻都這麼俐落。
上禮拜那堂課,她示範側壓制的時候,我順勢把她的手反扣住,膝蓋頂進她兩腿之間,她整個人被我壓在墊子上,胸口劇烈起伏,臉紅得一路燒到耳根。她沒有推開我,只是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好幾秒,嘴唇微微張開,像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
那之後她對我的態度沒什麼變,還是認真、負責、愛碎念——可她碰我的時候,手會多停個零點幾秒,視線會在我身上多繞一圈,連幫我調整腰帶的時候,動作都比以前慢了。
柔術教室在體育館一樓,我們到的時候,其他幾個學生已經在拉筋了。李心妍拍了下手,語氣立刻切換成教學模式。
「先去換道服,護具自己檢查好,腰帶不會綁的叫我。」
我換好道服出來,她正蹲在地上替一個學妹調整護膝,馬尾從肩膀上垂下來,髮尾掃在地上。她弄完之後站起來,視線掃到我身上,走過來繞著我轉了一圈,伸手拉了拉我腰帶。
「太鬆了。」她說,然後彎下腰,兩手握住我腰側的帶子,用力一拉,收緊。
她彎腰的時候,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下方一截白到發光的皮膚就這麼撞進我眼睛裡。我沒有移開視線,她也沒有發現——她正在專心調整我的腰帶,手指在我腰間來回穿梭,指腹隔著道服壓過我肋骨側邊的時候,她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就那麼零點幾秒。
可我知道她想起了什麼。
那天的柔術課,她被我壓在墊子上,我的手掌就是從她肋骨側邊一路往下摸,摸到她腰窩、摸到她髖骨、再摸到她大腿內側——她穿著道服,隔著厚厚的棉布,可我還是感覺到她每一寸肌肉都繃緊了。
「好、好了。」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耳尖有一點點紅,但語氣還是穩的,「熱身先跑五圈,快點。」
練習開始之後,她站在墊子中央示範今天的動作——地板壓制、關節鎖、逃脫技巧。她點名要我上去當示範對象,我躺上墊子,她跨坐在我身上,膝蓋壓住我腰側,兩手扣住我右手腕,用體重把我釘在原地。
「看清楚,這個角度如果對手比你重,你不能硬頂,要——」
她話沒說完,我腰一扭,左手從她腋下穿過去扣住她肩膀,右腳勾住她小腿,一鼓作氣把她往旁邊翻。她重心一偏,整個人被我壓回墊子上,馬尾散開,頭髮鋪了一地。
她的胸口貼著我的胸口。
很近,近到我能感覺到她心跳的速度,近到我能聞到她脖子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
她躺在墊子上看著我,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微張,呼吸又輕又急。她的腿還被我夾著,動不了,手也還被我按在墊子上,指節微微蜷起。
「……力、力道進步了喔。」她說。
聲音比平常高了一點。
我鬆開手,從她身上翻下來,盤腿坐在旁邊,笑得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老師教得好嘛。」
她坐起來,低頭整理道服,把散掉的馬尾重新綁好。她的手指有一點抖,綁了兩次才把髮圈套上去。
接下來的練習時間,她沒有再找我示範,也沒有再靠近我。可每次我轉頭,都會對上她的視線——然後她會很快地別開臉,假裝在看別組的動作。
下課之後,其他學生陸續換好衣服離開,教室裡只剩下我和她。我蹲在角落收墊子,一片一片疊起來,她站在白板前面擦今天畫的圖解,擦完之後回頭看我。
「林予安。」
「嗯?」
「今天……校長到底找你做什麼?」
她還在想這件事。
我把最後一片墊子推到牆邊,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轉頭看著她。她就站在白板上方的日光燈下面,光打在她臉上,皮膚白得幾乎透明,眼鏡後面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真的沒什麼。」我說,朝她走過去兩步,「老師妳不用擔心啦。」
她抿嘴,沒回話,卻伸出手來,把我道服的領口拉了拉——大概是剛才收墊子的時候弄歪了。她的手指碰到我脖子的時候,指尖涼涼的,在我的鎖骨附近停了一會。
「有事要第一個告訴我。」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不要瞞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她收回手,轉身走到教室門口,從牆上拔下鑰匙,回頭看了我一眼。
鎖芯喀噠一聲轉到底。
她站在門邊,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她整個人切成一半光一半影。她的馬尾垂在肩膀上,道服領口微敞,鎖骨下方的皮膚還泛著剛剛在墊子上壓出來的淡紅色。
「要不要一起走?」她問。
語氣很平常,可她的眼睛沒有平常那麼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