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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鞋跟斷在校門口

她睡熟了,手卻還扣著我的小指。我試著慢慢抽開,她眉頭就皺了一下,像在夢裡也不準我走。我只好維持同一個姿勢,背靠在床沿,看她呼吸一起一伏,嘴唇微微張著,吐出來的氣又輕又暖。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動了,往床裡挪了挪,空出一小塊位置,半睜著眼看我。

「你這樣坐著怎麼睡?」她聲音糊糊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上來。」

我喉嚨緊了一下。床頭燈把她半張臉照得發亮,睡衣領口還是扣到最上顆,可她的表情軟得像在哄小孩。我低聲說:「我坐著就好。」

她沒回話,手從我指尖一路往上攀,抓住我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帶。她還發著燒,掌心很燙,力道卻意外地堅定。我順著她的動作脫了鞋,側身躺上去。床墊陷了一下,她整個人貼過來,額頭抵著我的背,一隻手環過我的腰,像抱住一個等身大的抱枕。

我全身僵得不敢動。她身上有沐浴乳混著藥味,頭髮半濕,一小綹貼在我後頸。她的呼吸噴在我背上,慢慢慢下來,又睡著了。我盯著牆角那個小夜燈,等她完全沉下去,才一點一點鬆開緊繃的肩膀。她那句話不是那個意思,我心裡清楚得很。她的「別回你房間」,就像小時候怕黑要我陪,只是她忘了,我早就不怕黑了。

我閉上眼,讓她的鼻息帶著我往下沉。

鬧鐘響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是往旁邊摸,怕吵醒她。結果床是空的。我彈坐起來,被子上還留著她壓過的痕跡和一點淡淡的體溫。床頭那杯水被喝掉半杯,她的拖鞋不在床邊。

我套了制服走出去,林美華正站在廚房煎蛋,鏟子在鍋裡輕輕翻動。她沒綁頭髮,長髮披在肩上,睡衣外面搭了件薄外套。聽見我出聲,她也沒回頭,只說:「桌上有溫水,先喝。」

我靠過去,看到她後腰倚著流理臺邊,重心故意往左放。我走過去,伸手按住她右後腰:「還痠?」

她縮了一下,半側過臉:「沒有。就煎蛋,不用扶。」

我沒收手,繼續按了兩圈,她才用鏟子輕輕打我手背:「快去洗臉,要遲到了。」

我邊喝水邊看她。她的眼眶不紅了,精神比昨晚好很多,但臉還是白白的,看得出硬撐。我放下杯子,走到她身後,把下巴靠在她肩上,很小聲說:「妳今天在家好好休息,晚餐我帶回來。」

她鏟子停了半拍,才說:「你別學人家講這種話。」

「我講真的。」

她沒接話,把煎好的蛋滑進盤子裡,撒了點胡椒。我從她肩膀和髮絲之間看到她耳尖好像紅了一點。不知道是燒沒退,還是廚房太熱。

我吃過早餐就去學校,林美華站在玄關送我,手攏著外套。我穿鞋時,她忽然說:「書包拉鍊沒拉好。」

我低頭看,根本拉得整整齊齊。她走過來,蹲下身,把我鞋帶重新綁了一遍,動作很慢。我看著她的髮旋,心裡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路上小心。」她站起來,拍拍我肩膀,像拍一個真正的小孩子。

放學鐘聲一響,我背起書包就往校門口走。今天最後兩節課我都在想她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又燒起來。校門口擠滿了學生和家長,夕陽把整條人行道染成橘紅色。我低著頭走,差一點撞上前面的人。

「小心。」

我抬起頭。周淑芬站在我面前一步遠的地方,一手扶著校門邊的柱子,臉上的血色不太好看。她今天沒穿那套深色套裝,換了一件淺灰窄裙、白色襯衫,頭髮還是盤得規規矩矩,眼鏡後的眼神卻有點發慌。

「校長好。」我停下。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想站直,右腳剛一用力就抽了抽,眉頭整個擰起來。

我往下一看,她右腳高跟鞋跟卡進地磚縫裡,腳踝已經往內側微微腫起。她發現我在看,立刻說:「你走你的,老師等一下就來。」

我沒走。我把書包往肩後一甩,蹲下去,一手按住她鞋尖,一手握住鞋跟,搖了兩下。鞋跟「喀」一聲拔出來,她也踉蹌了一下,嘴裡低低「嘶」了聲。我起身扶住她的手臂,碰到她時,她整個人繃得像塊鐵。

「校長,我幫妳拿東西。」我說,手已經伸向她的公事包。那包很重,提把磨得發亮。她來不及拒絕,我一手提包,一手扶住她腰側,把人穩住:「妳先別用力氣,腳踝拗到了要慢慢走。」

「你——」她看著我,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想端出校長的威嚴,最後卻只說:「你是哪個班的?」

「三年二班,林予安。」

她沒出聲,默認了我的攙扶。我們慢慢往她家的方向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量地磚的長度,鞋跟敲在地上,節奏和我的心跳一樣亂。起初她只把指尖搭在我手臂上,距離感十足,全身重量往自己左腳壓。走到第二個路口時,她終於忍不住「噝」地一聲,整個人往我這邊靠了過來。

我攙緊了點。她的腰很軟,窄裙下的身體燙得驚人。我目不斜視,只低聲提醒她前面有階梯。她側過臉看我一眼,眼神裡有種說不出的複雜,像在打量一個學生怎麼能這麼熟練。

「你家住這方向嗎?」她問。

「不順路。」我誠實說,「但我先送校長回去。」

她沒再說「不用」。她的手指從我臂彎慢慢滑到小臂,最後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明確。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我的影子疊在一起。我數得到她的鞋跟聲,也數得到她呼吸裡壓著的痛哼。路上的樹影一明一暗,她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問我叫什麼名字、平常都怎麼回家,我一一答了,聲音放得又低又穩。她聽著,肩膀終於沒有一開始那麼僵。

到她家樓下時,天色已經暗了一半。她扶著公寓大門的門框,我站在她身後半步,沒有再往前。她停了一下,回頭看我,眼鏡鏡片映著路燈的光。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謝謝,又像在猶豫什麼。

最後她問:「要不要進來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