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門外，懷裡的乾淨衣物還貼在胸口。浴室裡的水聲停了，她那一聲「予安」散在蒸氣裡，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我在。」我往前靠了半步，額頭幾乎要碰到門板，門縫裡的熱氣撲在臉上。「衣服我拿來了，要放門口嗎？」
裡面安靜了一會，才傳來她輕輕的聲音：「門開一點，你遞進來給我。」
我側過身，用肩膀把門頂開一些。縫隙變大，蒸氣像一團白霧湧出來，我別著臉，只把手伸進去，那疊衣服被熱氣烘得溫溫的。濕熱的手指碰到我的指尖，慢了一拍才把衣服抽走。她的指尖有點抖，燙得像發燒還沒退乾淨。
「頭還有點暈，站不太穩。」她說，聲音低低的，混在水滴沿著磁磚滑下來的回音裡。
「要我扶你嗎？」
她沒有馬上回答。門縫裡只看得到白茫茫一片，還有她呼吸的節奏，淺淺的，一下一下。過了幾秒，她說：「你進來幫我一下。」
我把門推開，側身進去。浴室裡的溫度比外頭高了好幾度，鏡子全糊了，只剩一圈霧。她背對著我，浴巾裹到胸口，濕髮貼在後頸，兩手撐著洗臉臺，像是真的站不穩。我沒敢亂看，眼睛盯著她腳邊那灘水，可眼角還是掃到她露出來的肩胛骨，一動一動的，像在壓著呼吸。
「你扶我這邊。」她說。
我走過去，手從她腋下穿過，另一手貼著她的背。浴巾濕透了，手掌下她的背燙得驚人。她整個人抖了一下，往我身上靠。她的頭髮滴下水來，沿著我的袖口滲進去，涼涼的，和她皮膚的熱度攪在一起。
「慢慢來。」我說，聲音比我以為的還低。
她扶著我的手臂，從浴缸邊一點一點移出來。我拿過架上的小毛巾，替她擦背。毛巾從她後頸往下，擦到浴巾邊緣就停住。她的背很白，被熱水泡得泛紅，一碰就縮一下。我擦得很慢，像在抹一件會破的東西。她突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腕，力氣不大，但指尖壓得很緊。
「予安，」她沒回頭，「今天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說。」
「我知道。」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只一下就放開。「我不會說。」
她這才慢慢鬆開手，轉過身來。我以為她要看我，但她眼睛垂著，只看我胸口那塊被水弄得半透明的布料。
「我洗完再叫你。」她說。
「我在外面等。」
我退出去，把門帶上，這次連縫都沒留。靠著牆站在走廊上，我低頭看了下自己。上衣濕了一大片，牛仔褲從大腿濕到膝蓋，全是她靠過來時沾上的水和蒸氣。心跳有點快，像剛跑完樓梯，但我不敢往深處想。只知道那扇門後面，她還醒著，還需要我。
過了一陣，她喊我。聲音比剛才穩一點，但仍軟軟的，像踩在棉被上。我開門進去，她已經換上那件乾淨睡衣，領口的小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頭髮還是濕的，用一條小毛巾裹著。她一手扶著牆，另一手伸向我。
「走不動。」
我二話沒說，彎下腰，一手繞到她背後，一手勾住她膝彎，把她抱了起來。她很輕，輕得讓我懷疑那些喝下去的藥全化成汗流掉了。她低呼了半聲，手搭上我的脖子，整張臉埋進我肩窩裡。我抱她走回房間，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噴在我頸側，又是那種羽毛掃過的觸感。
房裡只留床頭燈，黃黃的光鋪在床上。我小心把她放下，她的背陷進被子裡，濕髮散在枕頭上。我拉過被子要替她蓋，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比剛才大了些。
「今晚別回你房間。」
我坐在床邊，她的手還扣在我腕上。我沒動，只是低頭看她。她眼眶又紅了，但沒哭，眼神像隔著一層水。我反手把她的手握好，用拇指沿著她的指節慢慢摩挲。
「我不回去。」我說，「我就在這裡。」
她閉了閉眼，手勁慢慢鬆了，但仍沒放開我。我替她蓋好被子，又起身去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她半睜著眼看我，像怕我一轉眼就跑掉。
「你全身都濕了。」她說，聲音虛虛的。
我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那身半濕的衣服，冷氣一吹，背脊涼颼颼的。我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我去沖個澡，五分鐘就回來。」
她搖搖頭：「先別去。」
我沒再說話，脫下濕上衣，扔在一旁。她看著我的動作，眼睛眨得很慢。我拿了條乾毛巾擦頭髮和身體，然後在她床邊坐回原位。她的手指又伸過來，勾住我的小指，像小時候那樣，輕輕的，怕弄疼我。
「你剛剛在隔壁……是幫她倒水？」她忽然問。
我心跳漏了一拍，臉上沒有變，只是把她的手包進我掌心裡：「對啊，她不舒服，我倒水給她。」
「她為什麼不舒服？」
「加班太累，客戶一直灌酒。」
她沉默了一會，沒再追問。我低頭看她，她的眼裡映著床頭燈，像有火在裡面跳。我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她最後只是說：「以後那麼晚，先回來看看我再去幫人家。」
「好。」我點頭，把她的手貼到我唇邊，很輕很快地碰了一下她的指節。「以後都先看妳。」
她沒說話，眼睫毛慢慢黏在一起，呼吸變淺了。我就這樣握著她的手，等她睡著。房裡很靜，只剩冷氣運轉的低鳴和她入睡後極輕的鼻息。床頭那杯水沒喝，杯壁凝出細細的水珠，沿著玻璃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