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了,天还擦黑我就醒了。
裤衩黏在腿根上,硬邦邦一片,我掀开被子角,低头看肚皮。
肚脐眼边上凝着几道干白的印子,我拿手指甲刮了刮,又赶紧停住。
隔壁没动静。
我支起耳朵听了一阵,只听见窗外自行车碾过石板路,叮当两声铃。
昨晚爹说七点去供销社。
我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
「小勇。」隔壁突然传来妈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
我僵住。
「醒啦?」妈又招呼一声。
「唔。」我应得含混。
「你爹上供销社去了。」妈说,「你再睡会儿。」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早饭在锅里温着。」妈的声音逼近了些,像坐起来了,「起晚了就自己端。」
「哦。」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墙那边传来拖鞋蹭地的声响,一下一下,往灶房去了。
我支起身子,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得满屋子灰蒙蒙。
床单上那几处印子被我一动,看得更清楚。我团巴团巴,把被子横过去盖住。
院子里有动静。
我凑到窗边,指甲挑开半截蓝布窗帘。
妈蹲在压井台边上洗手。她穿一件洗旧的碎花圆领衫,领口敞着,脖根细细的,一截锁骨支出来。
头发没梳,几缕碎的贴住耳朵,其余别在耳后。
她掬水往脸上扑,水珠子从下巴一路滚进领口。
我嗓子发紧。
妈直起身,拿搭在绳上的手巾擦脸。那件衫子前襟湿了几块,贴在胸口,能看见里面晃悠悠的形状。
她没穿内里的小衣裳。
我后脑勺嗡嗡响。
「还不起来?」妈往我这边瞅了一眼。
我刷地放下窗帘,像被逮住似的。
「起了。」我喊。
「把鸡喂了。」妈说,「我腾不开手。」
我赤着膀子下床,从椅背上扯了件旧背心套上。短裤还是昨天那条,裆里那截早干透了,穿着发硬,磨得慌。
到院里,妈正把洗好的衣裳往绳上搭。她踮着脚,胳膊举高,后腰露出一溜细白的肉。
「你盯着我干啥。」妈头也不回。
「没。」我赶紧去西墙根抓谷糠。
「昨晚又听啥了。」妈说。
我手一抖,半瓢谷糠扬出来。
「没听啥。」我说。
「没听啥,你裤衩子湿成那样。」妈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脸来,「我今早给你收床单,泡盆里一搓,滑叽叽的。」
我脸上像被人扇了巴掌,火辣辣地烧。
「我……那是我自己弄的。」我声音小下去。
「半夜里野猫又挠墙了。」妈接着晾衣裳,语气不紧不慢,「你爹也听见了。」
我蹲在鸡圈边上,不敢抬头。
「你都多大了。」妈说,「该懂的也懂了,就是别总支着耳朵。」
「嗯。」我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你爹一会儿回来。」妈把最后一件汗衫搭上绳,扯了扯下摆,「买了毛线,我要给你织个毛坎肩。」
「不急穿。」我说。
「是不急。」妈说着进了灶房。
我蹲在那儿,看鸡崽子们扑棱着抢谷糠,心里毛扎扎的。
灶房烟囱冒青烟了。
我喂完鸡,走到压井台边接水洗手。
妈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去把你爹那件蓝工装找出来,扣子掉了两颗,我顺手缝了。」
我应一声,回屋里去翻樟木箱子。
堂屋和里屋就一道薄墙,我经过时瞥见里屋门半敞着。
炕上的凉席已经被卷起来,堆在床尾。那条淡蓝格子的床单不见了,露出底下的褥子,褥子中间洇着一片深色,像泼了水没干透。
我腿根发软。
「磨蹭啥呢?」妈在灶房喊。
「找着呢。」我蹲在箱子跟前,扒拉出那件蓝工装,领口都磨白了。
拿上衣裳往外走,我的眼又往褥子上溜。那片渍子从中间往四周晕开,形状像朵摊开的花。
我心里扑通乱跳。
我把工装送进灶房。妈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铺着针线笸箩。
「给。」我递过去。
妈接过来翻看,找着缺扣的地方,拿过顶针套在中指上。
「你过来帮我穿根线。」妈把一根黑线递给我。
我凑近,闻见她头发上有点油烟味,又混着胰子的淡香。
「昨晚你爹说,红裤衩那家铺子今天有货。」妈突然说,眼睛没离开针。
我没接话。
「你猜他这会儿排到哪儿了。」妈说。
「不知道。」我说。
「你爹那人,干啥都爱赶早。」妈把线头放进嘴里抿湿,自己穿上了,「上回买肉,他四点就去肉铺门口蹲着。」
「他乐意。」我说。
「我让他多挑件红的。」妈低头缝扣子,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他说再买双长筒丝袜,黑的,还要带后边那条线的。」
我脑子里又搅起来。
「你别总那个表情。」妈抬头瞥我。
「我啥表情了。」我移开眼。
「跟你爹一样,心里憋着事不言语。」妈咬断线头,换另一颗扣子,「你爹今早出门前,非让我把昨晚那件紫裙子挂起来透透风,说今晚回来要看我穿。」
我咽了口唾沫。
「妈。」我嗓子干得像砂纸。
「干啥。」妈应得平常。
「你和我爹……老这样。」我说。
「哪样。」妈把第三颗扣子按在衣襟上。
「夜里动静大,我不聋。」我盯着自己的脚趾。
妈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缝。
「人过日子,就是这样。」妈说,「我和你爹好了半辈子,关上门爱弄,碍不着谁。」
她说得坦荡,我反而说不出话。
「你要是不自在,以后我把大门关紧些,窗户也挂厚帘子。」妈说。
「不是。」我脱口而出,又后悔。
「那是怎么。」妈拿腿上的衣衫擦了擦手,直视我。
「我就是……听习惯了。」我硬着头皮说。
妈扑哧笑了。
「傻小子。」她说,「这有啥可习惯的。」
我脸上发烧,转身要往外走。
「站住。」妈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
「等会儿吃糟蛋,我把去年的糟翻出来拌了。」妈把缝好的工装抖开来,扣子整整齐齐,「你爹回来再吃也行。」
「嗯。」我闷声应。
「去供销社迎迎你爹。」妈说,「看看他买了啥。」
我应了,回屋把短裤换了条干净的,趿着凉鞋往院外走。
巷子里太阳刚爬过墙头,晒得后脖子发烫。我出了门,朝供销社方向走,步子越迈越快。
远远看见供销社门口排着小半截队,爹站在队伍里,蓝工装外头披了件灰坎肩,手里攥着几张票。
他旁边已经有提着红塑料袋出来的人。
我站在街对面,没过去。
爹没看见我。他正和前面那婆娘说话,那婆娘穿了双黑皮鞋,带低跟,我认出来是街东头裁缝家的。
「老建,买红裤衩给谁啊。」那婆娘声音尖。
「给屋里人。」爹答得简洁。
「哟,你媳妇那腰细得,穿红的肯定好看。」
爹没再接话,只是笑了一声,挺了挺腰板。
我站在太阳底下,裤裆里那点昨夜的劲又缓上来了。
队往前挪了,爹进了柜台口。
我看不清他买的什么,只看见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白塑料袋,还有一个纸包。那纸包方方正正,像是毛线。
他左右张望一眼,我往电线杆后头一缩。
等他走过去了,我才跟上去。
「爹。」我在他身后喊。
他转过来,没吃惊:「咋跑来了。」
「妈让我迎你。」我说。
「买着了。」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白塑料袋有点透,里面叠着几块颜色——一块红的,两块暗的,还有一卷深色的东西,像是丝袜。
我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袋子。
「回家说。」爹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在我后脑勺拍了一下,「你妈该等急了。」
我跟着他往家走,步子总快半拍。
「爹。」我又开口。
「嗯。」他应。
「那丝袜是给妈穿的?」我问。
他看我一眼:「给你妈买的,她念叨了好久。」
「她穿过的少。」我说。
「以后会多。」爹说。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后脖子又热起来。
到家,妈已经摆好糟蛋和小米稀饭。
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妈抬眼:「都买齐了?」
「齐了。」爹说。
「我看看。」妈擦着手过来,从袋子里一件件往外掏。
先是一团毛线,藏青的,上面别着价签。再是二两枣红,颜色鲜得扎眼。
妈把毛线放回桌上,又伸手进去。
一条黑色的长筒丝袜滑出来,软塌塌地垂在指间,袜口带着宽边,后头一条线直直到跟。
「这双好看。」妈翻来覆去地看。
「里面还有。」爹说。
妈又掏,这回是一件叠得方正的裤衩,大红的,料子滑手,边上是细花边。
「真买了。」妈声音低下去。
「三块二。」爹说,「你上回指的那件。」
「你咋啥都买。」妈嘴上埋怨,手里却把红裤衩展开来比在腰前。
「给你骑。」爹说。
我正端着碗喝稀饭,呛了一口。
妈瞪了爹一眼,又飞快往我这边看。
「小勇。」妈说,「你回屋吃去。」
我端起碗,拎了半个糟蛋,往自己屋走。
背后妈的声音又响起来,轻飘飘的:「等天黑了,我把这一身都换上。」
「红裤衩后面,给你开个洞。」爹说。
「作死啊。」妈笑骂了一句。
我关上门,坐在床沿上,碗里的稀饭一口没动。
外头安静了几秒,接着是门栓插上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