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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井台边的湿泥印(上)

我僵在门帘后头,水瓢躺在地上,瓢沿沾着门槛边的灰。妈没回头。她踩着湿泥往葡萄架下走,黑丝袜裹到膝弯上头,脚后跟一下一下陷进泥里,留下两排圆窝。晨光从她后背打过来,灰布衫下摆一摆一摆,像赶人,又像没把人放在眼里。

我盯着那两排泥印,数到第七个,才敢弯腰把水瓢捡起来。瓢柄上全是手汗,滑腻腻的,指头缝里还带下一点灰。院子里竹竿轻响,铁钩子碰着竹节,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后脖梗上。那件黑色涤纶内衣还晾着,细带子被木夹子夹住,风一吹就翻一点边,网纱下摆卷起来,露出半截亮片缀边。

我在门帘后蹲了片刻,腿肚子发麻,才慢慢退回自己屋。屋里没开灯,墙上的细缝还暗着。我伸手摸了一把后墙,指头爬过那半截裂缝,在断口处停住。墙那边没声。妈还在院子里,兴许在翻衣裳,兴许在葡萄架下摘须。我闭上眼,眼里全是一些黑丝袜反着光的影子,一块一块,像碎在水面上的油花。

后来院子里没了响动。我睁开眼,屋里已经暗得看不清五斗柜的角。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躺下的,只知道短裤后腰让汗沤得发凉。再睁眼,天已经擦黑。堂屋那边先响了一声铁门的动静,接着是工装拍灰的声,啪啪两下。爹回来了。工装裤脚扫过门槛,白背心前胸后背各湿一片,蓝布裤衩边露出半截皮带印。他站在堂屋当间,抬手抹了把寸头,指头缝里全是铁锈末,脖子上几道黑汗,像用炭笔描过。

“今儿可累坏了。”爹说。

妈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灰布裤膝盖处有两点湿痕,一边已经半干,发白。她看了爹一眼,没接话,只往井台那边抬了抬下巴。

“先把脚洗了。”

爹应了一声,弯腰从门后拉出搪瓷盆,又去水缸边舀水。我听见水瓢磕在缸沿上,叮的一声。随后是凉水浇进盆里,哗啦一下,又一下。他脱了鞋,把脚踩进盆里,水声变得发闷。妈的影子在堂屋地上挪,一截灰布衫,一截黑丝袜,被里屋漏出的黄光切得断断续续。我贴着墙,没动。

洗完了脚,爹把盆端到院子倒掉,几滴水溅在葡萄叶上。他折回来,肩上搭着工装,那副白线劳保手套从裤兜里露一个边,跟他的手一样大。他走到妈跟前,伸手在妈后腰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

“进去吧。”妈说。

两人进了里屋。门没关死,带了一下,又弹开一点,留出一道能塞进两根指头的缝。黄光从缝里挤出来,斜斜地躺在地上,从门槛一直爬到我的脚边。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后槽牙咬着,脚底板贴着地,凉席在床边空着,没敢坐。

门缝那道光比白天更深,带点油灯的黄。我偏过一点,眼睛凑上去。桂香坐在床沿。灰布衫还穿着,下摆摊在腿上,最下头那颗扣子没扣。灰布裤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两条裤腿软塌塌地垂着。她两条腿叠着放,黑丝袜从脚趾一直裹到大腿,后头那条直直的线从她小腿肚一路爬上去,隐进衫子下摆的影里。她一只脚踩在床沿,脚趾抵着床板,黑丝袜里头那几根脚趾一根一根清清楚楚,趾甲圆亮,脚背绷着,丝袜薄薄地透出肉色。另一条腿垂在床沿下,脚后跟离地,红砖地上一个浅灰的印子。

床边摆着一双大红高跟鞋,五公分的细跟,鞋带细细长长,搭在鞋帮两边。鞋面滑得反光,像两块烧红的铁。妈没穿鞋,光脚裹在黑丝袜里,脚尖偶尔点一下那鞋尖,又缩回去。

爹站在床尾,身上的蓝布裤衩还没换,背心前胸汗湿,贴着肉,乳头那两点把背心顶出个轮廓。他弯下腰,把工装甩在五斗柜上,手套掉在柜脚,没捡。他转过来看妈,又看那双红鞋,喉咙里响了一声,没说成句。

妈抬起头。她的脸被油灯照着,颧骨上两团淡黄,大眼睛里像蓄着一点光。驴脸,长而瘦,下巴尖,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一点。这会儿没抿,微微张着,看得见下唇中间一道干纹。她头发在脑后挽着,几根碎发贴在耳后,黑丝袜裹着的两条腿在灯下泛一层油亮。

“站那儿当门神呢。”妈说。

爹没应,往床边走了一步。妈的脚趾又点了一下红鞋鞋尖,鞋帮被碰得一歪,细带子滑下来,拖在砖地上,像条红线。我喉咙发干,手扶在门框下沿,不敢喘。

爹走到她跟前,手按在她膝盖上。妈没躲,反而把叠着的那条腿放下来,两只黑丝袜脚并着踩在砖地上,脚趾头蜷了一下。爹的手顺着她膝盖往上摸,摸到衫子下摆,停住。

“这袜子外头穿一天了?”爹问。

“就下午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妈说,声音比白日里低,“你闻闻,还热着没。”

爹真蹲下去了。他蹲在妈两腿中间,低头,鼻尖凑到她小腿肚上,沿着那根后头的黑线慢慢往上,像在闻什么。妈把腿分开一点,脚后跟蹭着砖地,丝袜底下透出一点粉。爹的手握着她脚踝,指头很粗,箍在黑丝袜上,白线手套摘了,指腹的茧子刮过袜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行,夜里再看。”爹站起来,嗓子已经发紧,蓝布裤衩前头鼓着一团。

我缩在门缝后,裤裆里那话儿早就硬得贴着小腹。手没敢伸下去,只死死按着门框,指节发白。屋里油灯跳了一下,妈的影子在墙上晃,两条腿的影子拉得老长,黑丝袜的光在影子里也亮。她偏头朝门这边扫了一眼,就一眼,像看门,又像看门后的人。我没躲,也躲不开,整个人像被那一眼钉在缝上。她很快把脸转回去,伸手去够床边那双红鞋。

爹在她跟前站着,等她穿鞋。妈弯下腰,背脊在衫子里绷成一条线,后腰那截白从下摆和裤头之间露出来。她把鞋翻正,细带子提起来,脚伸进去,鞋跟磕在地上,笃的一声。她的脚趾在鞋尖里动了动,几根黑丝袜脚趾挤着,鞋头被顶得微鼓。她没系带子,就那样勾着鞋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爹一把扶住她胳膊。

“先系上。”爹说。

“你系。”妈说。

爹又蹲下去,把鞋带绕过她脚背,黑丝袜让带子勒出两条浅印,他在脚背外侧打了个结。妈低头看他,下巴抵着胸口,几根碎发垂下来,扫在颧骨上。里屋门那条缝,黄光窄窄地漏出来。我鼻子贴着门板,眼睛酸了也不敢眨。竹竿在院子里又响了一声,像有人拨了一下。

我知道,这个晚上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