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瓢里的水泼了半瓢出去,井沿上湿了一大片。我蹲在那儿,盯着泥地里的水慢慢渗下去,脑子里那团黑还散不开。薄得没分量,两根细带子,下摆一截网纱,抖一抖就透光。这种衣裳供销社柜台里见不着,樟木箱底压着,夜里才见天日。
我站起来,把水瓢搁回缸边,拎起暖瓶灌水。水柱砸进瓶口,咕咚咕咚响,热气扑了一脸。灌满,盖紧木塞,提回灶房。脚步放得轻,经过堂屋时朝里屋门扫一眼,门还开着那道缝,里头没声。
暖瓶落在方桌上,我刚转身,里屋门吱呀一响。妈出来了,换了件干爽的灰布衫子,下摆平整,领口扣得齐整,胸口微微鼓起。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鬓角还有水汽。她没看我,走到五斗柜前,把昨天搭在椅背上的黑背心拿起来抖了抖,又搁下。
“晌午把灶房水缸边的竹筛刷了。”她背对着我说。
“知道。”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脚边,又往上移到暖瓶。“水灌了?”
“灌了。”
妈点了点头,顺手把黑背心叠成个方块,夹在腋下,往堂屋后门走。我跟了两步,停在灶房门帘边。她推开后门,院子里的晨光扑进来,把她灰布衫照得发白,腰身细得跟剪出来似的。她没回头,丢下一句:“别跟出来。”
我站在门帘后头,撩开一道角。院子里的竹竿上已经挂了几件衣裳,妈把那件黑背心搭上去,拉平。接着从搪瓷盆里捞起一团黑——是那件涤纶内衣。水淋淋的,她两手拧了一把,黑水顺手腕淌下来,滴进砖缝里。网纱下摆绞成一束,细带子缠在她指头上,像把整条胳膊都缠黑了。
她拧完了,抖开,走到竹竿前,踮起脚,用木夹子把两根细带子夹住。风一过,那团黑就飘,下摆的网纱透出后头葡萄架的绿影子。我喉咙发干,脚底像钉在门槛上,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妈晾完内衣,走到井台边,从小凳上坐下。凳子矮,她膝盖并拢,灰布裤管往上抽,露出一截小腿。腿肚子白,绷着一层薄肉,脚上还是那双黑鞋面白边的凉鞋。她弯下腰,手指勾住鞋后跟,把鞋褪了,赤脚踩在湿泥上。泥软,她脚趾头往下一陷,印出五个圆窝。
她又从腰侧口袋里摸出一双黑色长筒丝袜,卷成的东西,往膝头上一摊。丝袜料子薄,在晨光里发亮,后头还带着一条直直的线。妈把一只袜筒卷到底,捏住袜口,套进脚趾。她慢慢往上捋,从脚背到脚踝,黑丝贴着皮肉绷上去,勒出一层光。脚趾头在袜子里动了动,透出肉色,又给黑盖住。
她换了口气,把袜跟提到脚后跟,对正了那条线,接着往上拉。拉过小腿肚子,拉过膝盖,最后停在膝弯上头。黑丝袜裹着整条小腿,到膝上一截,肉感从网眼里挤出来,亮晶晶的,像抹了油。
我手攥着门帘,指节发白。妈像不知道我在看,又像知道得太清楚。她把另一只脚也套上,慢慢捋,动作不快,每一寸都让我看得分明。脚趾、脚心、脚后跟,连那条后边线都跟刀背似的直。她套到第二只膝弯时,忽然开口。
“这双是夜里穿给你爹看的。”
我嗓子眼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妈低着眼,手指还在袜口上勾了勾,把卷边扯平。
“你爹今晚加班,回得晚。”她说,声音和晌午让刷竹筛一样平常,“先晾一晾,省得潮。”
我站在门帘后,心跳得跟有人拿棒槌在胸膛里擂。妈直起身,两手撑在膝盖上,黑丝袜从膝盖往下反光,脚后跟还踩在湿泥里。她没朝我这儿看,只偏了偏头,像对我说话,又像对院子里那口井说。
“你爹夜里回来,别又装睡。”
我手里的水瓢不知什么时候又拿到了手上,闻言一抖,瓢柄从指缝滑脱。瓢沿磕在门框边,闷闷一声,我没敢去捡。妈背对着我,两个脚后跟从黑丝袜里透出模糊的肉色,站直了,往葡萄架那排衣裳走去。晨光照在她后背上,灰布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