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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门缝后

第 24 章 · 等光灭

光没灭,反倒动了一下。

我后脑勺抵着青砖,眼珠子跟着那根线转。线不是死的,像是有人从里屋走过去,身子把光挡了半截,又让开。我连呼吸都放轻了,怕一口热气喷出去,把那条窄窄的光吹散了。

里屋传出妈的声音,不高,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夜里门别关太死。”

我耳朵立刻竖起来。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像一句已经起了半截的话。我不动,腿已经蹲麻了,麻劲从脚后跟往上爬,像有蚂蚁在肉里钻。

爹应得很快。

“知道。明早车间加班,我早走。”

他的声气比妈还低,粗,像砂纸在墙皮上磨了一下。我想象得出来他站在五斗柜边上,肩上的灰毛巾还没摘,寸头的发根还是湿的,工装裤膝盖那儿肯定还沾着厂里的油星。

屋里又静了。

我听见床板“吱”地响了一下,很短,不像是坐上去,倒像是谁扶了一把床头。接着是更轻的一串脚步声。妈在里屋走动,我盯着那道缝,光被她一趟一趟地绊断。她走得很慢,鞋底软,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可那光一明一暗,把她整个人都给我描出来了。我甚至能觉出她的腰线在门缝后头晃,像一根细细的竹影,一弯一弯地往五斗柜那边去。

樟木箱盖开合的声音。箱口一掀,那股沉沉的老木头香,飘不出来,可我鼻子发紧,像隔着墙都能闻到。她把红裤衩放进五斗柜里。我先前见她拎着它进去,那团大红被屋里半昏的光一衬,艳得扎眼。现在箱盖又合上,像把那点红压进更深的暗处。

又有衣料落在椅背上的声音,轻得像是谁把一口气吹到了布上。黑背心,我知道,那件从爹厂里顺出来的黑背心。我眼前马上浮出它搭在椅背上的样子——两条细带子软塌塌垂着,后腰那里松垮着,整件衣裳像没骨头。

里屋门动了一下。

那根线忽然变细了。爹把门又掩了掩。缝更窄,光更细,细得我眯起眼睛才看得住。我屏住呼吸,胸口憋得发胀,可我不能动。裤腿挨着墙根,汗把短裤的松紧带沤得又潮又凉。后脖颈上有汗珠子往下滑,一直滑进背心领子里。我连咽唾沫都忍住了。

屋里的人不说话了。

这种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静是歇口气,现在的静像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闷闷的,就在耳膜底下。腿已经麻透了,像两根被抽了筋的木头。我想换个姿势,又不敢,怕裤腰蹭着墙皮刮出一点声来。

就在这时,光里多出一团黑影。

我浑身一紧。那影子就停在门后头,不偏不倚,把整条缝都堵实了。我甚至连她呼吸的起伏都能看见——黑影的边沿,极轻极慢地一起一落。是妈。她走到门边,就站在隔我不到一尺半的地方,中间只隔一层薄门板。

我听见她的指头搭在门把上。

金属“咯”地响了一声,极轻。那声音顺着门板爬过来,一直爬进我的骨头缝里。她没有拉门,也没有推。手就搁在那儿,指腹按着门把,一动不动。我死死盯着那团黑影,连她衣服最细的纹理都像能瞧出来了。她只要再使一点劲,门就开了。我蹲在她正面前,跟个被抓了现行的贼一样。

“风凉了。”

她的声音从门后头传过来,像贴着门缝往外渗。我后脊梁“唰”地麻了。

“去加件衣裳。”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她已经瞧见我了。可门把没往下压,那道缝还是那么细,光还是那么亮。她只是那么一说,像对着院子说,像对着空气说。

我慢慢把后背从青砖上揭下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我伸手撑住墙,一点一点地蹭。脚底板像踩在棉花堆里,膝盖弯一下,麻得我差点哼出来。我咬着后槽牙,贴着墙根往自己屋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轻又慢,裤衩全粘在腿根上,凉津津的。

进了屋,我没敢关门。坐在床沿上,先把两条腿放直,血重新往脚尖走,麻里夹着疼,像有好些细针在扎。我侧过身子,把耳朵朝向那面青砖墙。墙面上那条黑缝还在,从墙脚往上爬,半截就断了。

里屋那道光没有灭。

我拿手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心里一片湿。眼睛还盯着门框上沿,那儿映着一点极淡的亮光,晕在青砖墙和门框的接缝处。妈让我加衣裳。我低头看自己,还是一条短裤,光着膀子,连件背心也没套。屋里不算凉,可汗一落,浑身泛冷。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觉得风凉了。还是她早就听见我蹲在门口,像老猫贴在墙根下,呼吸轻得不能再轻。她没拉门,也没点破。她只是说那么一句,不轻不重,像从里屋随手扔出来的一根线头。我攥着这截线头,挪回屋里,坐在床沿上,等那道光灭。

墙那边又有了响动。很轻,像有人把盆沿碰了一下,又像衣裳摩擦的窸窣声。我把耳朵往墙上又凑了凑。青砖凉得人半边脸都麻了,可我没挪开。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妈还在里屋收拾着什么。爹没再说话,就偶尔“嗯”一声,粗粗的,像从嗓子眼深处滚出来。

我知道这会儿他们不会再干别的。天还亮着。可我仍旧等着。

那条白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道极窄的水印子。我就那么坐着,手按着大腿,腿根底下还黏糊糊地发潮。短裤刚才在墙根下蹭脏了一块,我瞧见了,灰扑扑的,像蹭了半片青苔。

光还是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