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叶沙沙响过一阵,又静下来。
我抬手挡了挡头顶漏下的碎光,眼睛眯着,心里那张表还没散。妈早上去供销社,爹下午去厂里,晚上门缝漏光,墙那边压着嗓子说话。我把这些时辰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像数井台上的砖缝,一块一块,严丝合缝。
裤腰上的潮气贴着肉,凉一阵热一阵。我站着没动,脚底下的砖面晒得发烫,热气从鞋底往上钻。院门关着,鸡笼那边没声,葡萄架底下只有我一个人。里屋门缝这会儿是暗的,一道窄窄的黑,像闭着的眼睛。
我慢慢从井台边走开,脚底板踩在干砖地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走到葡萄架下,我伸手翻了翻晾着的凉席。竹篾子晒得滚热,反面还带着潮气。我翻得很慢,像在找什么,其实眼睛一直从竹竿缝里往堂屋那边瞟。堂屋门半掩着,里屋门闭着,门缝看不清是宽是窄。风一过,葡萄叶又沙沙响,像有人贴着墙根走路。
“小勇!”院门那边响了一声。
我手一松,凉席边子落回竹竿上。回头就看见爹进了院,穿蓝工装裤,白背心,肩膀上搭着条灰毛巾,手里拎个塑料袋。他走路快,脚后跟把院里的灰土带起来一道。寸头湿乎乎的,像刚在车间水龙头下冲过。
“拿着。”爹走到我跟前,把塑料袋往我怀里一扔。
我接住一看,里头两副白线劳保手套,叠得方方正正,一股子机油味。
“你一副,我一副。”爹拿过条凳上的搪瓷缸,仰头灌了几口,喉结一上一下地动,“明早我又得早走,车间加班,那批活催得紧。”
我应了一声,把手套从塑料袋里抽出来。白线手套厚实,掌心地方还压着防滑的胶粒。爹的那副已经塞进他裤兜里,露出半截白边,跟蓝工装裤一衬,特别扎眼。
“别傻站着。”爹抹了把嘴,把搪瓷缸放回条凳,“该干嘛干嘛去。”
他这话刚落地,灶房门帘一掀,妈出来了。她穿月白的确良衬衫,灰布裤子,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两只胳膊带着水汽,脸被灶房的热气蒸得发红。头发拢在耳后,额角碎发湿漉漉地贴着。她手里端个搪瓷盆,水晃晃荡荡,走到葡萄架边上,把盆往小桌上一放,水花溅出来,落在砖地上,洇出几道深色的印子。
“领回来了?”妈问。
“领回来了。”爹说,“小勇一副,我一副。”
妈没接话,伸手到盆里撩水,往胳膊上抹。水从她小臂一路滑到手肘,在月白衬衫袖口处晕开一小片。她胳膊细,晒得发红,水珠停在皮肤上,亮晶晶的,像从肉里渗出来的汗。我眼神跟着那水珠往下走,滑到手腕,滴进盆里。
“站那儿当门神呢?”妈忽然抬头看我,眼皮一掀,眼里带着点笑,又像试探,“去把暖瓶灌满水去。”
我喉咙紧了一下。她这话说得很平常,可我知道她看见我站井台边半天没动,看见我眼睛往她胳膊上落。我“哦”了一声,迈步往灶房走。经过她身边时,闻到她身上的花露水味混着汗味,热烘烘地往鼻子里钻。
灶房里暗,水缸盖掀着,暖瓶放在灶台边上。我提起来,空的。把水缸里的水舀进壶里,再烧上。火苗舔着锅底,水汽慢慢漫起来。我站在灶台前,耳边是外头爹妈说话的声音。
“夜里门别关太死。”是妈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知道。”爹回了一句,也低,低得差点让灶房里的水声盖过去。
我又听了一会儿,外头只剩风吹葡萄叶的动静。水开了,我灌满暖瓶,把壶放回原处。走到自己屋门口,我没急着进去,手扶着门框,人往堂屋那边侧了侧。里屋门开着,妈正往那边走,手里拎着那件红裤衩。大红料子,边上一圈细花边,在她手里一荡一荡,像面小旗。她身子进了里屋,门一带,“咯哒”一声,没上栓。门缝留下窄窄一道,里头的微光从那道缝里泄出来,落在地上,像根白线。
我贴着墙根蹲下,背靠着冰凉的青砖。那根白线就在我脚边,细得像刀划的。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道光。脑子里那张表又翻了出来:夜里几时门缝漏光,几时墙那边压着嗓子说话,几时院里没人。我全数清了。连这趟灌暖瓶的工夫,连妈拎着红裤衩往里屋走的样子,都正好卡在表上。
我蹲着没动,等着那道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