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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门缝后

第 22 章 · 井台边的时刻表

晌午饭摆在葡萄架下。妈端出一盆鸡蛋羹,另有一碟腌黄瓜,三个粗碗盛着绿豆稀饭。她身上还是上午那件月白的确良衬衫,领口两道浅蓝牙子,最上边那颗扣子空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白。爹从屋里出来,蓝工装裤上还蹭着灰,白背心贴着胸口,被汗浸出两团深印。他大马金刀往条凳上一坐,条凳吱呀响。

“凉席擦完搬葡萄架底下晾。”妈把筷子递给我,“别搁井台边,回头风一吹又落灰。”

“知道。”我低头扒饭。

爹夹一筷子黄瓜,嚼得咔嚓响:“下午我去厂里领那两副劳保手套,你擦你的席子。领回来给你一副,剩下一副我上工用。”

“行。”我应着,眼睛只盯着碗沿。

“别光行。”妈用筷子头点我碗边,“鸡蛋白吃了?晌午太阳毒,擦席子去树底下缓一缓。”

我抬头看她一眼。她脸热得发红,额角有汗,几根碎发贴在鬓边。鼓鼓的胸脯随呼吸轻轻起伏,小背心领口若隐若现。我赶紧低头,把最后几口稀饭灌下去。

“吃完了。”我撂下碗。

“去擦吧。”妈开始收拾碗筷,手腕细,手指长,捏着碗沿轻巧得很。

我从井边把凉席拖到水缸旁。凉席角蹭着砖地,发出刮响。我提一桶水,发黄的草绳桶沿往下滴水,打在水泥地上,一摊一摊慢慢洇开。我蹲下来,拿粗布往桶里浸,水凉得刺手。布揉过席面,水痕一道道铺开,又很快被太阳晒成深色边。

我擦到席子中央。布刮过那片干白印子,我停了一下。太阳照在背上,后颈烫得发麻。我看了一眼里屋方向。门缝关着,只有一点窄窄的影。我重新把布按下去,重重抹过去,那道白印子被水泡软,慢慢散掉。

“我擦干净了。”我冲屋里喊。

没人应。灶房那边传来倒水声。妈端一只搪瓷盆出来,走到井台边,把盆里的水往阴沟里一斜。她经过我身边,停了半步。

“擦干净了就搬葡萄架底下晾。”她说。额上汗珠顺着脸侧滚下来,落在锁骨窝里。

“知道了,妈。”

我扛起凉席,往葡萄架走。席面上的水顺势流下来,滴了一小串。我把它摊在架子下的竹竿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妈已经回灶房,里屋门缝里透出午后日光,细细一道,贴着青砖墙往下爬。风一过,葡萄叶沙沙响。

我站在井台边,裤腰还带着潮气。心里把时间从头过了一遍:妈早上七点半去供销社,八点开门;下午她回家,进灶房烧水;晚上洗漱完,进里屋,上门栓。我把这些拼在一起,像一张表。夜里几时门缝会漏光,几时墙那边会压着嗓子说话,几时院里没人。我全都数清了。头顶葡萄架漏下碎光,晒得我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