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了我还站在井边,裤腰湿得能拧出水。天边灰白漫过房顶瓦檐,鸡笼里那只芦花鸡扑棱两下,扬起一股热乎乎的粪味。
“小勇。”
我回头。妈从堂屋门口探出半截身子,剪发头乱蓬蓬地翘在耳根后,碎发被汗粘在太阳穴上,一张驴脸在晨光里发黄,眼角那几道细纹像用指甲划的。
“你昨晚真尿床了?”她问。
“真……真尿了。”我低下头。
“过来。”她招招手,转身进了屋。
我放下桶跟过去。堂屋里暗,只有灶房门缝漏进一条光。妈已经蹲在脸盆架前,从铁皮暖瓶里倒水,胳膊细得像两根晒干的竹竿,手腕一抖一抖。
“把裤子脱了。”
我僵在门边:“妈……”
“你听听你这话,跟你爹一个调。”她没抬头,手伸进盆里试水温,“湿裤衩焐一上午,裆里不烂才怪。”
“我自己洗。”
“你洗个屁。”妈直起身,从晾绳上扯下一条蓝布短裤扔给我,“就在这儿脱,我去给你找条新的。”
她走到里屋门口,又扭过头:“你爹还没醒,别弄出动静。”
我飞快地脱了湿短裤,光着两条腿站在堂屋地上,凉气从脚心往上钻。妈从里屋出来,手里提着一条灰棉布短裤,裤腰上还别着一只木夹子。
“穿上。”她把短裤递过来。
我套上去。裤腰挂在胯骨上,空荡荡地往下坠。
“又瘦了。”妈伸手在我腰上掐了一把,“高三了,也不知道往嘴里多塞两口。”
“学校伙食就那样。”
“晌午给你蒸碗鸡蛋羹。”她说着又去端那盆搓好的衣裳,“去,把井台边那滩水冲了。你昨晚提完水也不冲,鸡踩得到处都是。”
我端着水瓢去井边,冲完地又洗了把脸。水凉得牙根发紧,眼角的芝麻糊搓了半天。回屋时,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爹坐在床沿上,精着上身,肩膀上搭着一条白底蓝条的毛巾。他抬胳膊擦脖子,腋下的黑毛湿成一撮一撮,胸前的肉厚墩墩的,小腹鼓出来一块,蓝工装裤的裤腰松垮垮卡在肚脐下头。
“几点了?”他问。
“不知道。”我瞄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七点。”
“七点?”爹“噌”地站起来,“老子还说六点半扫院子。”
“我扫。”
“你扫个屁,你昨晚尿床那股水还没清干净。”他抓过搭在椅背上的白背心往头上套,套到一半想起来,“你上供销社门口排队去。”
“排啥队?”
“买袜子。”爹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数也没数就递给我,“红的白的黑的肉色的,一样一双。你妈说的。”
“我……我不去。”
“你不去谁去?”他瞪我一眼,眼窝底下两团青黑,胡子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根,“老子去了谁给你蒸鸡蛋羹?”
“我蒸。”
“你蒸的那叫蛋花汤。”爹把票子塞进我手里,“快去。八点开门,你七点半到那儿,前头最多五六个人。找个阴凉地等着,别跟个木桩子似的傻晒。”
我攥着票子,手心全是汗。
“买完了就回来,哪儿也别去。”爹弯腰从床底下勾出一双蓝白运动鞋套上,“你妈说她要亲自给你蒸,再把那件红的洗了。”
“哪件红的?”
“跟你说不着。”爹挥挥手,“滚蛋。”
我出了门。供销社离我家两条街,青石板路两旁的梧桐叶已经黄了边,风一吹就往下掉。我走得慢,裤腰里揣着那几张票子,像揣了一窝蚂蚁。
到供销社门口时,铁栅栏还关着。门前的台阶上已经蹲了四个人,两个老太太一个老头,还有一个穿蓝褂子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柳条筐。
我排在最后面。太阳爬过对面楼顶,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照在脚面上发烫。我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塑料凉鞋,后跟磨得发白。
“小勇。”
我猛地转头。妈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挎着个竹篮,篮里搁着半块肥皂和一卷草纸。她走得不快,可步子很碎,腰板挺得直,白底碎花的短袖衫下摆掖进蓝裤腰里,脚上是一双米色塑料凉鞋。
“妈,你咋来了?”
“怕你买错。”她站到我旁边,从篮子里摸出个铝壶递给我,“喝口水。里头晾的凉白开。”
我接过壶灌了两口。壶嘴上一股铁锈味。
“记住了。”妈压低嗓音,眼睛却看着前面那扇栅栏,“红的、白的、黑的、肉色的,一样一双。白的那双要长筒的,到腿肚子那种。黑的那双要薄,越薄越好。肉色的要带后跟的,别买错成短袜。”
“带后跟的?”
“就是后头多出一截,包住脚后跟的。”她用手在自己脚后跟上比划了一下,“你爹穿工装鞋配的那种。”
“那红的长啥样?”
“红的……”妈顿了顿,嘴唇上干起的白皮在太阳底下发亮,“红的你看着买,越艳越好。最好是滑溜溜的那种料子,不是棉线织的。”
“丝袜?”
“对,丝袜。”她飞快地瞟我一眼,又瞟回前面,“你爹说这种料子的红丝袜不好买,有时候得到货才有。买不着就买双大红的棉袜,也要滑面的。”
“知道了。”
“别光说知道。”妈侧过身子,用肩膀撞了我一下,“你重复一遍,我听听。”
“红的白的黑的肉色的,一样一双。白的要长筒,黑的要薄,肉色的要带后跟。”
“红的呢?”
“红的要滑面,越艳越好。”
“行。”她满意了,嘴角往上一提,眼尾的细纹全挤出来,“跟你爹一个记性。”
“我爹记性好。”
“他记性全用在歪地方上了。”妈“啧”了一声,声音轻得跟没说过似的。
前头那个老头回过头,朝我们瞥了一眼。妈立刻挺了挺腰,把篮子挎正,摆出一副在供销社上班的架势。
“你在这儿排着,不许多话。”她低声说,“买完了从后门绕回去。你爹这会儿在家擦他那双劳保鞋,说鞋底子裂了要粘。”
“他咋不自己来?”
“他说他排一宿队排怕了。”妈笑,笑得眼睛都弯了,“上回买那四双,他蹲了三个钟头,回来脚后跟磨出两个泡。”
“那还买?”
“你问他去。”她用手绢擦了擦鼻尖,“我说不买,他不干。说夜里我穿了好看。”
我喉咙一紧,不敢看她。
“行了,我回去了。”妈把铝壶塞回篮里,“壶你拿着,喝完了自己带回家。”
“嗯。”
她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你裤腰里那几张票子,别让人瞧见。这街上三只手多。”
“知道了。”
“真知道?”她盯着我,眼珠子在晨光里发褐,“那你说说,才刚我说了啥?”
我张了张嘴。前头的老头又回头看我一眼。
“红色的丝袜要……要滑面。”
“还有呢?”
“买完从后门绕回去。”
“后门绕回去。”妈点点头,“好。记住你这张嘴,别到哪儿都说。”
她转身走了。蓝布裤管在风里贴着小腿一荡一荡,米色凉鞋的后跟“啪嗒啪嗒”敲在青石板上。我盯着她的背影,看那截细腰在碎花衫子里左右地晃。
栅栏“哗啦”一声拉开了。前头的人往前涌,我赶紧跟上。卖袜子的柜台在进门往左第三排,玻璃面擦得锃亮,里头摆着一卷一卷松紧带和几板夹子。柜台后头站着一个胖女人,短发烫成小卷,嘴唇上还抹着豆沙色的口红。
“要啥?”她问。
“袜子。”我把票子递过去,“红的白的黑的肉色的,一样一双。”
“红的要哪种?”胖女人从柜台底下往外掏盒子。
“滑面的,越艳越好。”
胖女人抬头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票子:“给对象买的?”
“不是。”
“给你妈买的?”她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
“嗯。”
“孝心。”她弯下腰翻找,奶子压在柜台上,肉从胳膊缝里挤出来,“肉色的要不要带后跟的?”
“要。”
“黑的长筒还是短筒?”
“薄的那种。”
胖女人直起身,把四双袜子一字排开。红的那双是发亮的尼龙料,捏在手里滑溜溜的,像抓了条泥鳅。白的是棉线长筒,到腿肚子。黑的是薄丝,叠起来只有拳头大。肉色那款后跟确实多出一截,包着块米黄色胶底。
“红的长筒没有了。”胖女人说,“就这一双,到小腿的。你要不要?”
“要。”
她用草纸把袜子包起来,递给我。我接过来时,手指蹭过红丝袜的边,凉得跟井水一样。
我抱着纸包,从后门绕出去。后门外是条窄巷,墙根下堆着破竹筐,几只鸡在筐里刨食。巷口有棵老槐树,叶子密匝匝地绿,把阳光筛成碎点子。
我走得急,纸包在怀里焐得发了潮。到家门口时,爹正蹲在院里的石阶上,手里捏着半管胶水,正往劳保鞋的鞋底上抹。
“买着了?”他抬头。
“买着了。”
“行。”爹低头继续抹胶,“你妈在灶房,鸡蛋羹该上笼了。你把袜子搁里屋五斗柜上。”
我进了里屋。屋里一股花露水味混着汗气,床上的被单还没叠,堆成一团。五斗柜上摆着个木梳和半盒蛤蜊油。我把纸包放上去。旁边躺着一双大红高跟鞋,鞋跟五公分,细得像两根钉子,鞋面亮得能照出人影。鞋里塞着团白报纸。
我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灶房那边传来“当当”的剁蒜声。
“小勇——”妈在灶房喊,“把门后头那把火钳拿给我!”
“来了。”
我退出里屋,顺手把门带上。门缝合上的瞬间,我看见那双高跟鞋旁边,还搭着一件黑背心,细细的肩带绞在一起,像两条黑蛇。
我走到灶房门口。妈正弯腰往灶膛里塞柴火,蓝布裤紧绷在屁股上,两瓣肉圆鼓鼓的,把布料撑得发亮。她直起身,额头上全是汗,刘海儿粘在眉毛上,一张脸红扑扑的,像刚灌了两杯热酒。
“火钳呢?”
“这儿。”我递过去。
“站那儿干啥?”妈接过火钳,往灶膛里拨了拨,“去把你那鞋刷了。昨晚在井边踩了一脚泥,这会儿都干成壳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塑料凉鞋,鞋边上确实糊着一圈黄泥。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还不去?”妈白我一眼,那眼神跟昨晚在里屋里说“你不上来我自己揉”时一模一样,又辣又软。
我赶紧去井边刷鞋。刷到一半,爹从院子里走过,手里提着那双粘好的劳保鞋,鞋底上还粘着片梧桐叶。他走到我旁边,把鞋往青石台上一墩。
“下午跟我去趟厂里。”他说。
“干啥?”
“车间批了点劳保手套,多了两副,我想给你领一副。冬天骑车戴。”
“我手小,戴不上。”
“戴不上给你妈。”爹蹲下身,就着我那半桶水洗了把手,“你妈的手条儿细,什么都能塞进去。”
我“嗯”了一声。太阳已经升到老槐树尖上,知了在树上“吱——吱——”地拉长声。我低头继续刷鞋,刷子毛秃了一半,越刷越起泥浆。
“你妈让你把凉席擦擦。”爹甩甩手上的水,“昨晚说了一嘴,你没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不擦?你这孩子,一宿没睡踏实,脑子都糊了。”他站起来,在裤腿上抹了抹手,“晌午吃完饭,把你自己那屋的席子搬到井台边,打两桶水,从头到尾擦一遍。你妈说你那屋里一股尿骚味。”
“我……”
“别我我我的。”爹背着手往屋走,“这是你妈原话。你有意见跟她提。”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灶房那边飘出一股鸡蛋腥香,混着葱花味,直往鼻子里钻。
“饭快好了。”妈在灶房喊,“你俩谁去把桌子摆上?”
“他去。”爹在堂屋里应。
“小勇,你摆。”妈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碗在碗柜上头,三副筷子,一碟咸菜,都端到葡萄架底下去。今儿天好,外头吃。”
我甩了甩鞋上的水,站起身。水泥地的院子上晒出一摊摊水印,形状像赶不走的影子。我走到碗柜前,踮脚够碗。柜顶的灰落进头发里,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洗了手再端。”妈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刚刷了鞋,别拿脏手抓碗。”
“知道了。”
“你知道得太多了。”她斜斜地看我,嘴角一勾,“啥都知道,就是不说。跟你爹一样,闷葫芦嘴上一把锁。”
“我不闷。”
“还不闷?”妈把抹布扔进盆里,“问你十句,你答一句。问你听见啥,你说你尿床。”
我喉头一滚,低下头去洗手。水缸里的水面晃了晃,照出我半张脸。那张脸又瘦又白,眼睛底下俩乌青,像让人拿手指按过。
“你晚上到底听见没?”妈的声音突然放低,低得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跟妈说实话。”
我搓手的动作停了。
“你听见了。”她自己替我说了,“你听见了,还听了好几个晚上。”
“没……”
“你再敢说没。”妈往前跨了一步,碎花衫子的下摆擦过我的胳膊,“你当妈是聋子?你在外头喘气,跟你爹拉风箱似的。”
“我……”我盯着水缸里那张脸,不敢抬头,“我那是……跑出来的。”
“大半夜从床上跑出来喘?”妈冷笑了一声,“你把你妈当三岁小孩糊弄。”
她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刚晒过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汗气。我慢慢抬起眼,看见她下巴上有颗小米粒大的浅痣,平时看不大清,现在被汗泡得发红。
“我就问你一句。”妈盯着我,“你看见了多少?”
“啥也没看见。”
“撒谎。”
“真没看见。”我喉咙火辣辣的,“就……就听见了。”
“听见了也好。”她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把耷拉到额前的碎发往后捋,“听见了就听见了。你是大孩子了,妈不唬你。”
“妈,我……”
“吃完晌午饭,把凉席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