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自己屋走,脚底像踩在棉花上。裤衩前头那团浆硬的布褶子戳着大腿根,每迈一步都刮得发疼。我反手带上门,门轴“吱呀”叫了一声,像替我喊出来。
堂屋里静了几秒,妈先开口:“这娃走路跟踩高跷似的,慌个啥。”
“长个子,腿不听使唤。”爹说。
我背靠着门板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凉气从水泥地透进裤衩,激得我小腹一抽。我支起耳朵,听见堂屋里碗底磕在桌面上,接着是妈的声音:“你把那红裤衩压箱底了?”
“没,在枕头底下。”爹说。
“哎哟,你放那做啥,让小勇翻着像什么样。”
“他翻我枕头干啥。”
“他就不能翻?”妈压着嗓子,可那声儿往我耳朵里钻得清楚,“这屋子统共巴掌大,你当他还小?昨晚上他屋里有动静,你倒睡得死。”
爹没答话。我听见他拖开条凳坐下去,凳腿蹭着地“咯噔”一声。我屏住呼吸,心跳撞得耳膜发疼。妈这话什么意思?昨晚我撸得床板“吱呀”响那几下,她真听见了?
“那袜子你真买了?”爹岔开话。
“买了。三双,两双肉色,一双黑的。还有那鞋,大红的,五公分跟。”妈的声音扬起来点,“你不是爱看?今儿供销社那女售货员还瞅我,问我是不是上晚会穿。我说我下地插秧穿,她眼都直了。”
爹笑了一声,很短,像喉咙里滚过块小石子:“说得好。”
“好个屁。下地穿红高跟,腿折了算谁的?”
“算我的。”爹说。
我听见妈“哧”地笑出来,接着是“啪”一下轻响,八成是拿那件叠好的衫子甩在爹胳膊上。我闭上眼,眼前全是妈穿那红色高跟鞋的样子。我没见着,可我想得来:细带子勒着脚背,跟那么高,妈的小腿绷成一条线,脚脖子立起来,后跟圆鼓鼓地露在外头。
“明早七点,你去不去?”妈问。
“去。”
“去了别又跟人下棋忘了。上回买毛线,你蹲棋摊上蹲到十点。”
“这回不蹲。”
“你哪回都说这回不蹲。”
爹又笑一声:“我把他棋摊掀了。”
妈笑得更响。我睁开眼,盯着门板底下的缝。堂屋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黄噗噗的线。我看见妈的影子从竹椅上起来,两条光腿在紫裙下摆里一晃一晃,朝爹那边去了。
“我看看那红裤衩。”妈说。
“在里屋,自己去拿。”
“你陪我拿。”
“你怕啥,咱家又没别人。”爹说,声音低了半度。
“没别人?”妈的声音也压下来,可那压着的笑意像从嗓子眼里往外冒水泡,“隔墙有耳,灶台有眼。你儿子刚进去。”
我的后脊梁像被点着了,热辣辣地往上烧。妈说“你儿子”三个字的时候,那调子跟平时叫我“小勇”完全两样——像是说一个外人,又像是说一个她拿没办法的人。
“他又不是不知道。”爹说。
“知道啥?”妈的声音尖了一点,马上又软下去,“你可别当着他乱说。”
“我说啥了。”
“你还没说?成天衣裳鞋袜挂一绳,我捡都捡不赢。”
爹没吭声。堂屋里只剩妈赤脚踩地的“啪嗒”声。我的喉咙干得厉害,想咽口唾沫,又怕声太大。我慢慢爬起来,把眼睛贴到门缝上。
妈站在桌边,背对着我。紫裙把她的腰收得细细一道,裙摆到小腿肚。她弯下腰去够桌底下的什么,裙后片绷紧了,两瓣屁股的形状顶出来,小得可怜,可圆得利落。她没穿裤衩——我猛地想起这个,喉咙里像塞了块炭。紫裙料子薄,绷起来的地方透出肉色,臀缝那儿陷下去一道影。
“找着没?”爹问。
“找着了。”妈直起身,手里拎着只小布包。她转过身,那布包抱在胸口,“我回屋试给你看。你在外头等着,别跟来。”
“为啥。”
“不为啥。我害羞,行不行?”
爹从条凳上站起来。他绕到妈跟前,比我高大半截的身影把妈罩住了。我瞧不见妈的脸,只看见她仰起头,后脖颈折出一道弯。
“你害羞个啥。”爹说,手又搭上她的后颈。那手大,指头粗,按在妈的碎发根上,像捏着一只小雀。
“走开。”妈扭着肩,声音软塌塌的,“让开,我进去换。你要敢跟进来,那高跟鞋我明儿就退。”
“不退。”
“那你看不看?”
“看。”
妈没话了。我看见她拽着爹的白背心下摆,把他往旁边推。爹没动,反而一伸手,扣住她的腕子。妈“呀”了一声,那声儿像被掐着半截,又像自己咽回去了。
“娃在屋。”妈说,气声重。
“知道。”爹说。
“知道你还来。”妈甩他手,没甩脱,倒把布包晃开了口。一条红艳艳的布料滑出来,搭在桌沿上,让从窗纸透进来的天光一照,红得像刚泼上去的血。
我眼都直了。那红裤衩又小又窄,料子薄得能看见桌面的木纹。裤腰就是一圈松紧带,裆就巴掌大。我忽然想,妈穿上它,那布片该勒成什么样?两边屁股蛋肯定包不住,得从带子外头挤出来。前面更不用说,那丛黑毛都不一定盖得严实。
“你松手,要掉了。”妈说着,把红布从桌沿上捞起来,草草塞回布包,耳尖又红得透亮。她这回没再推爹,只是抬起脸说了一句,声音轻得我差点听不见:“你明早买回丝袜,我夜里一套都穿给你。”
“一套?”
“红裤衩,肉丝袜,那高跟。再加你从厂里顺的那件黑背心。”妈顿了顿,“我就一套,全招呼你。行不行?”
爹没应声。他俯下去,在妈额头上嘬了一下。那一下很重,我看见妈的脑袋往后仰了仰。她的碎发全乱翘着,像让风趁乱吹散了。
我觉着自己像飘在天花板上,又像钻进地缝里。下身那玩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硬了,把裤衩顶起来,前头那圈精斑扯着皮,又疼又痒。我忍不住拿手按住,可越按越跳。
“小勇——”爹忽然朝我这边喊,“水开了,去灌上。”
我腿一抖,差点跪下去。可水确实开了,灶房里的壶盖又在“啪啪”响。我拉开门,低头快步往灶房走。经过堂屋时,我拿眼角扫了一下,妈已经把布包藏在背后,脸上红潮还没褪。
“脚抬高点,别拖地。”妈说。
我“哦”了一声,把脚抬得老高,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灶房里水汽蒸得满墙都潮,我提起壶灌水,手腕发软,滚水溅到脚面上。我咬牙没叫,脚背疼得生跳。
“明早上,我七点出门,你睡你的。”爹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平板板的。
“知道了。”我应。
“你妈今儿缝的那针,你扯坏的?”爹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挂竹竿上了。”
“以后摘衣裳,拿撑杆。”爹说,“你那手劲没轻没重,扯坏了你妈又熬夜补。”
“嗯。”
“还有。”爹顿了顿,“夜里早点睡。别老翻来覆去,你妈听见了说吵得慌。”
我耳根“轰”一下热透了。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堂屋里妈的脚步声往西边去了,“啪嗒啪嗒”轻而快。我听见她叫:“老建,你还没完了?进来。”
“来了。”爹应着,把碗搁在桌上,那一声“磕”像敲在桩上。
我站在灶房门口,两个暖瓶都灌满了,脚下那摊从壶嘴漏出的水汪在地缝里,慢慢往我鞋边渗。我把壶放回灶上,手撑在土台边上,指尖还在一阵阵发麻。
里屋的门“咣”一声上了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