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贴着墙根往灶房挪,裤衩前头凉飕飕地贴在皮上,走一步就扯一下腿毛。灶房里的水壶早烧得直叫,白汽一股股从壶嘴喷出来,顶得铝盖“啪嗒啪嗒”响。我伸手把壶提起来,壶把烫得我指头一缩,差点脱手。
“灌上。”里屋传来爹的声音,沉得像从喉咙底滚出来。
我应了一声,把壶里的滚水倒进暖水瓶。水流冲进瓶口,热气扑我一脸,眼睛都睁不开。我拿袖子抹了把脸,又接水坐上新一壶。
里屋又说话,这回是妈,声音还带着喘后的软:“老建,你衣裳穿上,别晾着。”
“急啥,一身汗。”
“窗户缝大,对过楼上能瞧见。”
“瞧就瞧呗。”
我蹲在灶房门槛上,手扶着膝盖。裤裆里的黏糊劲更难受了,精液在裤衩上结成一块硬布,扎着大腿根。我偷摸伸手进去想扯开,指头一碰,那地方又跳了一下,吓得我赶紧抽出来。
“小勇。”妈在里屋叫,“暖瓶灌满没?”
“满了。”
“那上来把衣裳收了,天阴了。”
我抬头看天。云压得低,灰扑扑一片,把午后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院里竹竿上晾着妈的碎花衫和我的校服,风吹得衣角乱翻。
我走到院里,踮脚够那竹竿。竹竿高,我个子刚蹿起来,指头刚能抓住衣裳边。妈的碎花衫薄,抓在手里还带着太阳晒过的脆劲。我把它从竹竿上一把薅下来,衫子上的暗扣挂住竹节,我使劲一拽,“哧啦”一声,袖口那儿豁了个小口子。
我心里一紧,赶紧把衫子团了团抱在胸前。
“咋了?”妈在屋里听见响。
“没……没咋。”
我抱着衣裳往里走。妈的碎花衫捂在我胸口,那股子肥皂味混着日头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忍不住低头闻了一下,又赶紧抬起头,耳根烧得厉害。
进了堂屋,我把衣裳搭在椅背上。妈从里屋出来,紫裙已经拉好了,前襟还有几道没抹平的褶子。她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后跟圆鼓鼓的,脚趾头一根根分开,指甲盖透着淡红。
“袖子咋豁了?”她一眼瞧见。
“挂竹竿上了。”
妈走过来拎起那件碎花衫,把豁口凑到眼前看。她弯腰的时候,紫裙领口敞开一半,两条锁骨支棱着,底下一道阴影直通下去。我别开眼,盯着自己鞋尖。
“下回摘衣裳踩着凳子,别硬拽。”妈说。
“哦。”
她直起身,去里屋拿了针线笸箩,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穿针。那竹椅在她腿下响了一声。她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紫裙滑开一截,露出膝盖上边一溜白肉。
我喉咙一紧,假装去看水壶。
“你去把那两件也收了,要下雨了。”妈头也不抬。
我又出去,把校服和爹的蓝布褂子收了。爹从里屋出来,裤衩穿好了,白背心扎进去,脸上还带着汗。他走到妈身后,手搭在竹椅背上。
“缝它干啥,旧了。”
“还能穿。你挣那几个钱,经不起我糟蹋。”妈咬断线头,眼睛还盯着针脚,“我看供销社新到的涤纶内衣不错,三块二一件。”
“想买就买。”
“黑的粉的各一件。”妈把衫子抖开,豁口已经缝得细细一道,“下回夜班回来我穿给你瞧。”
爹“嗯”了一声,手从椅背移到她后颈上,拇指在她耳根后蹭了蹭。妈没躲,反而歪了歪头。
“小勇。”爹忽然叫我。
“啊。”
“水开了。”
我这才听见灶房壶盖又“啪啪”响起来。我跑过去把壶提下来,灌进另一个暖瓶。手指头被热气燎得发疼,我甩了甩手,扭头看见堂屋里爹的手还在妈后颈上,指头慢慢捏着她的碎发。
妈身子往前倾,拿着那件衫子往脸上贴了一下:“香不?太阳味。”
“没你香。”爹说。
妈笑出声,回头拍他手背,那一下轻飘飘的,跟没使劲似的。我蹲在灶房门口,假装擦火柴,眼睛往堂屋瞟。妈的笑声落下去,堂屋里静了一瞬。
“老建,你说那红裤衩……”妈声音低下来。
“咋。”
“我穿上可不好看。屁股小,撑不起来。”
“我看好。”爹的手擦过她的肩,落在她腰窝上,隔着紫裙按了按,“你腿长,穿啥都行。”
妈没接话,把衫子叠成四折,又捋了捋边。她做这些的时候,耳尖红了一小片,从碎发里透出来。我把火柴划着,火苗虚虚地跳,差点烧到手指。
“明早七点你去排队。”妈忽然说,“那丝袜今天没买着肉色的,你明儿一早去供销社门口等着。”
“七点半开门。”
“七点去。去晚了又只剩黑的。”妈仰起脸看他,“我要肉色的。”
爹点头,手从她腰上拿开,走到桌边倒了碗凉白开,仰头灌下去。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白背心上。
“给我也倒一口。”妈说。
爹把碗递过去。妈就着碗沿喝了一小口,嘴唇让水润得发亮。她拿手背抹嘴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小勇,你站那儿干啥,回屋去。”
“我……我看水开了没。”
“开了就回屋。你衣裳也收了,凉席擦了没?”
“擦了。”
“擦了就回屋去。”妈把碗放回桌上,语气又回到那个板板正正的妈。
我往自己屋走。经过堂屋的时候,闻见妈身上那股味飘过来——太阳味、肥皂味,还有竹席味,拧成一股钻进鼻子。我脚步乱了一下,差点把暖瓶碰倒。
“慢点。”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