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自己的精液里,凉席上的黏腻已经慢慢变凉,贴着大腿根发紧。里屋最后那句话落进黑暗里,像一根细线拴住我的喉咙,我张了张嘴,没敢应声。屋里静得只剩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下顶着耳膜。
“小勇。”
妈的嗓门又抬了一点,隔着墙,哑,但清楚。
“凉席明天自己擦,听见没。”
我咽了口唾沫,翻了个身,凉席跟着“啪”地响。我压低嗓子,装成刚醒的样子。
“听见了。”
墙那头再没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里屋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像妈翻身,又像爹挪了地方。
我慢慢把裤衩褪到腿弯,用枕巾胡乱抹了肚皮和凉席。猫尿味混着痱子粉,呛得我鼻子发酸。外头起了风,窗缝里吹进来一丝凉气,我缩进被单里,眼皮沉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窗台边上,照得半个屋子发白。我躺在床上,耳朵先醒过来——院子里有水声,一下下,是妈在洗衣裳。
我爬起来套上旧裤衩,走到门口。堂屋桌上有半盆凉稀饭,旁边扣着一只蓝边碗。我端起碗,凉稀饭已经稀得能照见我的脸。我喝了两口,听见院里妈搓衣裳的声儿,混着肥皂味从门里飘进来。
“凉席擦了没。”
妈没回头,蹲在井台边,两条胳膊一上一下地搓,灰布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小腿上溅了水珠子。阳光打在她后颈上,碎头发翘成一片,耳根子红红的。
“擦了。”我扒着门框。
“用湿布擦,别拿干布糊弄。”她侧过脸看我一眼,眼尾那几道细纹在日头下更深了。
我“嗯”了一声,没动。妈今天穿了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衫,领口开得低,一弯腰,领口那边的影子就晃一下。我别开眼,盯着井台边那只红塑料盆。
“你爹去买了。”妈突然说。
“买啥。”
“丝袜。肉色的。”她直起腰,把衣裳拧得滴水,“我说买两双,他说再捎双高跟的。”
“哦。”
“哦什么哦。”妈横我一眼,端起盆往晾衣绳那边走,“长这么大了,家里置办点东西也上心些。”
我跟着走了两步,看她踮起脚往绳上搭衣裳,月白衬衫湿了领子,贴在锁骨上,能看见里头背心的边。她腰挺得直,屁股把灰布裤子绷出两道褶。
“小勇。”她背对着我。
“啊。”
“昨晚你屋里什么响。”
我胸口一紧,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没响。”我说。
“我听见你哼了一声。”她仍旧搭衣裳,胳膊抬起来,腋下那截肉从袖子缝里露出一线,“是不是又肚子疼。”
“没疼。”我忙说,“就是翻了个身。”
“身子骨跟拉犁似的。”她回过头,拿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你也不小了,夜里睡觉老实点。”
我低下头,看着脚趾头在旧凉鞋里抠来抠去。她没再看我,弯腰从盆里捞最后一件——是我爹的蓝工装。
“妈。”我不知哪来的胆子,“昨晚你也没睡好?”
她动作顿了一下,工装拎在半空,水滴滴答答砸在泥地上。
“大半夜问这个干啥。”她声音低下去,把工装甩上绳,“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我听见里屋有响动。”我盯着她后腰。
“老鼠。”她说,把空盆竖在墙根下,“你爹昨晚起来打了两回。”
我没再追问。她转身往灶房走,我赶紧把碗里的稀饭喝干净,跟在后头。她步子轻快,凉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声脆响,后跟沾着泥,脚背在日头下白得晃眼。
“你爹回来之前,把席子搬出来晒晒。”她进了灶房,声音从门里出来。
“哎。”
我回屋把凉席卷了,扛到院里铺在石阶上。席子中央那一片深色印子,让我脸上发热。我舀了水往上泼,拿刷子死命蹭,泡沫顺着席缝流下去,把那股痱子粉味冲淡了。
日头越升越高,我蹲在席子边刷,满手是水。大门外头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自行车铃响,卖冰棍的敲箱底。我抬头往巷口看,没见爹。
刷完席子,我回屋擦脸。桌上那面小圆镜里,我脸晒得发红,头发乱蓬蓬地翘着。我扒拉两下,又听见院里妈喊。
“小勇!你爹回来了!”
我跑出去。爹推着二八大杠迈进门槛,车把上挂着白塑料袋,后车架用麻绳捆着个纸包。他穿着蓝工装,领口敞着,里头白背心汗湿了,裤腿卷到脚踝,劳保皮鞋上全是灰。
“排了四十分钟。”爹把车子支在墙边,从车把上摘下塑料袋,“就一个窗口开票。”
“快进屋喝口水。”妈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
她走到爹跟前,抬手替他把额头的汗抹了。爹把塑料袋递给她,我站在边上,看见妈接过来,手指头在袋口绕了两圈,没急着打开。
“毛线买了?”她问。
“买了。”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藏青的,给你织条外搭。”
“我哪会织。”妈笑了,眼尾弯起来。
“我教你。”爹说,“我娘会织,我跟着学过。”
“你还会这个。”妈拿黄瓜尾点他胸口。
我站在一旁,像根木桩子。
“愣着干啥,把车推阴凉地儿去。”妈看我一眼。
我过去推车,车把上挂着的纸包跟着晃。我把车推到房檐下支好,回头看见爹从妈手里拿回塑料袋,自己解开,从里头掏出一卷肉色丝袜,又掏出个更小的纸包。
“鞋呢。”妈问。
“下午去百货大楼。”爹说,“供销社没有大红的,得去西街那家看。”
“要细带子的。”妈把黄瓜咬得脆响,“后跟五公分,别拿错了。”
“错不了。”爹把丝袜塞回袋子,眼睛往妈脚上扫了一眼,“你穿多大的。”
“你不知道?”妈抬起一只脚,凉鞋挂在脚趾头上,脚背绷直,“老建,你连我穿多大鞋都记不得。”
“三十六。”爹说。
“这还差不多。”妈放下脚,转身往屋里走,“饭在锅里,先吃。”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爹跟进堂屋。他的工装后腰被汗浸透,贴在肉上,能看见里头背心的印子。妈走在前头,碎花短袖衫被风吹得往后飘,腰那里空荡荡的,裤子上的汗渍像两个半月形。
那天后晌,我蹲在院里看蚂蚁搬米粒。妈在屋里试那双大红高跟鞋,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声比一声脆。爹靠在门框上抽烟,眼睛追着她来回走。
“咋样。”妈走到门口,侧过身子让我爹看。
她光脚穿着那双红鞋,细带子勒着脚面,脚背绷出两道浅印。鞋跟五公分,她的腰往前挺了一点,屁股翘起来,灰布裤子的料子贴了上去。
“带子太细。”爹吐出一口烟。
“细的好看。”妈说。
“走两步我看看。”
妈“嘁”了一声,还是在门槛里走了几步。鞋跟一下下敲在砖地上,像我的心跳。
“小勇。”她忽然叫我。
我抬起头。
“去给我把那套紫裙子翻出来。”她一手扶着门框站着,“在箱底,樟木箱子。”
我站起来往屋里走,路过她身边时,闻见她脚上新皮鞋那股子皮子味,混着她身上肥皂的淡香。我低头翻箱子,紫丝绒裙压在几件旧衣裳底下,料子厚实,摸着扎手。
我把裙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在身前比了比,对着门后那面半身镜照。
“再配双黑丝袜。”她说,眼睛没看我。
“不是刚买了肉色的。”爹在门口把烟头扔脚下,碾灭了。
“黑的。”妈说,“你上回带回来的那双,不是放你工装口袋里了。”
我手指一紧。爹“嗯”了一声,没接话。
“下回夜里穿给谁看呢。”妈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声音软下去。
我赶紧低头,假装看箱底还有没有别的衣裳。镜子里,我看见妈把裙子贴在前胸,那白底碎花衫领口开得大大的,阳光从窗户外斜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