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老婆去机场那天,天色灰沉得厉害,云层压着跑道,像要落雨又迟迟不落。她换回空乘制服,深蓝外套裹着腰身,拉杆箱立在值机柜台前,回头朝我笑了笑。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安检隔离带,她没多说什么,只讲回来给你带那边的点心。我点点头,看着她过了闸口,消失在拐角。方哥前一周已经办好离职,去了邻省,临走请我们吃了顿饭,席间喝了点酒,他拍我肩膀说有空再聚,别断了联系。老婆坐在对面,低头剥虾,没接话。那晚之后,他的消息从一周三四条,变成一月一两条,后来逢年过节才发个问候,再后来就没了。
我们重新过回原来的日子。早晨各上各的班,她飞短途多,两天回来一次,也有时连飞四天。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鸣。她卸妆、洗澡、护肤,我刷手机等热水器烧热,两人在浴室门口交错时,她肩膀蹭过我的手臂,皮肤湿凉。我偶尔从背后抱她,她不躲,只是继续涂面霜,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处,却像两张粘不拢的纸。
那段日子我常坐在客厅沙发上想事情。想方哥在酒店房间里拆她制服的动作,想她膝盖压进床垫时凹下的弧度,想她声音里那种我很久没听到的哑。想着想着,身子会热,可等她真的躺到身边,熄了灯,两个人平躺着看天花板,我又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有时候她翻过来,把脸埋进我肩窝,呼吸很快,我就会伸过去,隔着睡裙摸她,她也应,只是那反应很浅,像在走一套熟悉的流程。结束后各自擦干净,她背过身去睡,我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匀,心里像有块地方被抽空了。
我也动过再找一个的念头。办公室里新来的实习生,二十出头的姑娘,见我就师兄师兄地叫,黑丝裹着细腿,弯腰递文件时领口往下坠。我心里那根弦动过两回,可真要往深处想,又觉得不合适。外面的不干净,熟了又难收场,还要防着同事眼光。老婆那边没再开过口,我自然也不提。两个人像约好了似的,把这件事搁在橱柜最上层,谁也不伸手去碰。
小张来的那天,天还没黑透。我开车去车站接他,他穿件灰蓝夹克,背着鼓囊囊的蛇皮袋,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我远远按了声喇叭,他看见我,跑过来,鞋底摩着地,叫了声哥。他比我矮半头,眉眼间有几分我母亲那边的影子,下巴刮得发青,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我帮他把袋子塞进后备箱,他坐进副驾,两条腿并着,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拘谨得很。
路上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说家里让出来闯闯,先干点力气活,攒点钱。我看着前面红灯转绿,慢慢松离合,说先住家里,别客气。他点头,后脑勺抵着靠背,车窗外的路灯一道道掠过他的脸。他皮肤晒得黑,鼻梁挺,喉结在领口下尖尖地突起。我想起他小时候来串门,光屁股在院子里追鸡,如今竟长成个大小伙子,心里一时有些感慨。
到家时老婆正在厨房热菜,听见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家常的短袖和棉裙,头发用抓夹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见到小张,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说表弟长这么大了。小张叫了声嫂子,声音低得很,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盯着自己脚尖。我让他把东西放客房,又指了卫生间的位置。他弯腰搬袋子,夹克下摆往上窜,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裤腰带系得很紧,把衣料勒出几道褶。
那晚吃饭,三个人围着小方桌,气氛不算热络。老婆给他夹菜,他就把碗递过去接,手背差点碰着她的手,又飞快缩回。我看着他俩,心里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骨头缝里爬。我低头扒饭,没让脸上露出什么来。
收拾完碗筷,老婆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教小张连Wi-Fi。他凑过来看我的手机屏幕,呼吸扫在我手腕上,带着一点蒜苔炒肉的气味。我给他输了密码,他接过去,手指头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戳,指尖有薄茧。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光从侧面打过去,他垂着眼,睫毛投下淡淡的影。
我忽然想起老婆第一次去酒店前,也是这样坐在我旁边,听我讲方哥的事。她那时耳朵红得透光,攥着手机不说话。如今方哥走了,小张来了,生活像一盘重新洗过的牌,被谁轻轻摊开摆在面前。我往后靠进沙发里,裤腰处微微发紧,也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别的。
老婆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经过客厅时对小张说,浴室水热了,去吧。小张应了一声,抱着换洗衣服钻进去。磨砂玻璃后传来水声,老婆在我身边坐下,腿上擦了乳液,香气薄薄地漫开。她没说话,只把脚缩上沙发,用干毛巾慢慢擦头发。我伸手环住她肩,她顺势靠过来,肩胛骨硌得我胸口发麻。浴室里的水还在哗哗响,像落在我后颈上,凉一阵热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