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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节火鸡

10

我聽到父親笑了那笑聲穿過烤爐的劈啪聲傳過來。「湯姆,你趕上了剛上爐沒多久。」

灰夾克男人走近,黑色的塑膠袋在他手裡晃了晃。我的視線因為旋轉而變得模糊,身體被鐵簽固定著緩慢地在炭火上轉動。背部的燒傷已經結了黑痂,但每轉過一圈,那股熱氣又會舔舐新鮮的傷口。

「聽說你把喬治留到最後?」湯姆說,他的聲音低沉,像在聊今天的天氣。

「那狗比我還挑嘴,」父親回答,「只吃嫩的。」

他們笑了。馬克也笑了。傑克的拳頭在我面前晃過我的臉頰因為撞到烤爐的鐵框還在發燙。我閉上眼睛,又睜開-不,我不能閉上,閉上就再也睜不開了。

旋轉讓我看到院子裡的所有人。露娜端著那盆肉組織站在陰影裡,蒂爾靠在屠宰架旁邊看手機,艾莎圍著圍裙站在廚房門口。沒有人看我。或者說,每個人都在看我,但沒有人把我當成一個人看。

湯姆走到烤爐旁邊,蹲下來看了看底下的炭火。我剛好轉到那一側,他的臉就近在咫尺。他的眼睛對上我的沒有一絲波動,像是看著一隻待宰的豬。

「約翰,你這次的手法比去年漂亮,」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貫穿得穩,腸子沒漏太多。」

「練習多了嘛,」父親說。

我意識到他不是來救我的。他從一開始就不是。那隻黑色塑膠袋在他手裡抖了抖,然後他把它放在屠宰架旁邊的桌子上。

我的腿動不了被鐵叉刺穿的膝蓋和腳踝已經失去知覺。但我能感受到鐵簽在體內摩擦的感覺,每一次旋轉都在提醒我那根金屬棍的存在。胃裡的痛感像要炸開。

旋轉又把我帶到面對炭火的那一側。這次距離比剛才更近了些,還是我的錯覺?我的腳趾幾乎觸到火苗,皮膚表面的毛髮已經被烤焦,殘存的汗珠蒸發成白色的蒸汽。我能聽見自己皮膚下的油脂在加熱時發出的滋滋聲。

父親和湯姆還在閒聊,談的是鎮上今年誰養的火雞最大,誰的收成最好。馬克加入了他們,說著一些我聽不懂的關於醃料的配方。傑克去幫忙處理那隻黑色塑膠袋,從裡面拿出一個大碗和一些罐頭。

我忽然希望自己已經死了。但內臟還在運作,心臟還在跳動,鼓動著血液流過那些被鐵簽貫穿的組織。每一下心跳都伴隨著更強烈的痛楚,像有人拿刀子在我體內攪動。

喬治從我身後走過舌頭掃過我的臀部。那粗糙的觸感透過燒傷的皮膚傳來,一陣戰慄從尾椎直竄後腦。這條狗還等著等著我的肉被烤熟。

「她還挺能撐,」湯姆點燃一根煙,靠著屠宰架看我旋轉。

「年輕嘛,」父親回答,「再烤兩個小時就差不多了。」

兩個小時。我腦海裡浮現出這個數字,卻無法理解它的意義。我不會撐兩個小時。但我現在還活著還在旋轉,還在被烘烤。疼痛已經不只是疼痛,它變成了我存在的全部,填滿了我身體的每一寸空間。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在高溫下瞬間蒸發。我的嘴唇已經乾裂,舌頭腫脹得幾乎堵住喉嚨。我只能發出嘶嘶的呼吸聲,像是漏氣的風箱。

旋轉又把我帶到面對炭火的那一側。火光灼痛了我的眼睛,但我無法移開視線。我的雙腿在高溫下不由自主地抽搐,卻被鐵叉固定得死死的。我能感覺到腳趾上的皮膚正在起泡,然後破裂,露出下面粉紅色的肉。

湯姆和父親還在說話。他們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而失真。馬克偶爾插一兩句話,都是在討論怎麼處理剩下的部分。

「頭留著,」父親說,「滷了吃。」

露娜端著那盆肉組織走進廚房,腳跟在地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我的心跳在那個瞬間突然加速,劇烈得幾乎要把胸口撐破。鐵簽在我體內顫動,刺穿心臟附近組織的感覺讓我一陣痙攣。但沒有人注意到,或者沒有人在意。我的身體只是食物,只是會動的肉。

喬治又繞到我這一側,蹲下來,用那雙褐色的眼睛看著我。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嘴唇。

我閉上眼睛。

但旋轉還在繼續。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炭火上方慢慢轉動,每一次轉向都帶來一波新的灼熱。我已經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還剩下什麼,只知道疼痛是一種最真實的存在。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世界已經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