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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在愛瑟拉的日子

雪兒在愛瑟拉的日子,是被一頓一頓飯養穩的。

晨起仍有人把花草茶放在門外,不敲門。她後來會在門內應一聲「放下就好」,再等腳步走遠。木屋的床她睡得着。統一的睡衣洗過一次,仍軟,她只在屋裡穿。出去送餐,仍是自己的圍裙。

晚市她照舊端得很平。老闆不問福利裡的事,只在她耳尖還紅着回來的那天,把湯留在灶上,說腿軟可以早走。雪兒沒有早走。她把最後一桌收完,才坐到後門矮凳上喝。甜橙花的風和蔥香混在一起。她開始會在收工時多留一句:「明日我早點來切配。」老闆應她,應完不再送。

左右鄰里是後來才熟的。

左鄰比她早到花園幾個月,門前總晾着薄被,見雪兒提水經過,就把繩子抬高一點,免得碰着她的髮。第一回只點頭。第三回左鄰把多出來的半塊甜點用碟子托過來,放在門檻上,不進門。

「廚房收工的人都會餓。不欠的。你哪日多切了蔥,分我一把就好。」

雪兒把蔥分了。分的時候站在門外,沒有把人讓進木屋。左鄰也不進,只說蔥香,說明日見。

右鄰更鬧一點。她常赤腳踩在暖石上,頭髮還濕,肩上披一件過大的襯衫,看見雪兒就揚手。不是叫她進去。是問她今日湯還有沒有。雪兒說有,右鄰就自己拿碗來盛,盛完在門檻外喝,喝完把碗洗乾淨放回。

「你不用請我坐。」右鄰說,嘴角是笑的,「新來的都先在門檻外。熟了你自然會說進來。」

雪兒聽了,耳尖熱了一下,還是沒有立刻說進來。她只把第二碗湯也盛上,放在門檻內側,自己蹲在另一邊喝。中間隔着一條木。兩個人都笑。

數日之後,戒心還在,只是不再整日繃着。左鄰的甜點她會收。右鄰的碗她會先洗好等着。小路上看見國營治療方向的女人,她會點頭,不停步。娜娜莉有時在小路盡頭出現,只送到不進廚房的地方,問她醒了之後腿還軟不軟。雪兒說不軟了。娜娜莉就笑,說明日若想主導,先說。雪兒說再等等。

她仍會做菜、送餐、收工、喝茶。基本生活國家保着,工錢讓她能自己買一塊更好的布。鄰里不催她把身體交出來。門檻外的那一碗湯,已經夠她知道:這裡的人會等她先說進來。

那晚她回到木屋,把左鄰的碟子洗乾淨,放到門外。右鄰的方向還有笑。她在門內站了一會兒,沒有叫人。肩是鬆的。她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見。

「明日可以讓她們進到椅子那里。只到椅子。」

愛瑟拉並不是被養着就停住的地方。

基本的吃住有人保,人和技術却不比外面差。小路盡頭的公告板每日換一次:有人在甜品塔下面教新的糖霜拉法,有人在研究室外的廊下排魔法入門,只點燈,不傷人。再往裡的架子上,境外貿易送來的零件和本國自己改過的暖石爐並排放着,誰都可以看說明。文化娛樂也隨着走。晚間有人在花園拉琴,有人放很輕的影像,影像裡仍是女人,笑着把一桌菜端完。沒有人因為領了福利就放下自己的手。女孩們上進得很具體。左鄰在學糖,右鄰在學把魔法用去溫湯,溫完還會跑來問雪兒咸淡對不對。

雪兒的手上也多了一門。

老闆不把她只當送餐的。午市前讓她站到砧板旁邊,先教刀,再教火,再教一種只在愛瑟拉裡常見的湯底:境外的乾香料、本國的甜橙花、魔法暖過的高湯,三樣一起,才有她喝過的那個溫度。雪兒學得穩。蔥仍是晚放。甜點的邊她會修。幾日之後,客人開始點名要她那一鍋。老闆沒有因此多給架子,只把菜單角落加了一行小字:今日湯,雪兒。

娜娜莉就是在這一行小字下面出現的。

晚市剛開,門被推開一條縫。她沒有穿治療時的衣服,頭髮挽着,腕上的舊痕被袖口蓋住。她在門邊站了一站,像怕自己進廚房是越過了小路。老闆抬眼看她,又看雪兒。雪兒的手還停在勺上。耳尖先紅了。

「一位。」娜娜莉說,聲音和問「醒了嗎」同一個輕法,「我用今日的湯。如果她忙,我可以等。」

雪兒沒有把勺放下。她先把那一鍋的溫度試過,不燙舌,才盛進碗裡。碗沿擦乾。她端到靠窗的位子,兩手仍平,放到娜娜莉手能接到的一側。

「今日的。」她說,眼睛看了她一下,又看回碗,「甜橙花多了一點。你喝完告訴我。」

娜娜莉笑了。笑的時候肩先鬆。她沒有在店裡提福利,也沒有伸手去握雪兒的腕。她只把湯接過,吹了一下,喝一口。

「醒了之後的手,還是穩的。」她說得很小,只有這一桌聽見,「好吃。我等你收工。不進廚房。就在門檻外。」

雪兒的耳尖更熱。她點頭,轉身去端下一盤。店裡的燈是暖的,菜單角落那一行小字還在。她第一次在工作的地方被人這樣等。不是催。是喝完她的湯,還願意坐到她說可以走。

收工的燈暗下一盞。雪兒把最後一口鍋洗完,圍裙掛回門後,才走到門檻外。娜娜莉果然還坐着,湯碗空了,人沒有進廚房。晚風把甜橙花送過來,混着她手上還沒乾的皂香。

「等很久嗎。」雪兒問。

「不久。湯是熱的時候喝的。」娜娜莉把空碗還她,指腹沒有碰到她的手,「好吃。甜橙花剛剛好。」

雪兒接過碗,沒有立刻回去放。兩個人就站在門檻兩邊。右鄰的方向還有一點笑,笑完又遠了。

娜娜莉看了她一會兒,才把那句問出來。聲音仍輕。

「雪兒。中心想問你,想不想當中心的員工。」她說得很plain,不把這句包成賞,「不是把你從廚房拿走。是多一條你可走的路。做職員的人,先學怎麼陪、怎麼停、怎麼問醒了嗎。你已經會把湯端穩。中心缺這種不催人的手。不想做,就仍送餐。兩樣都不算欠。」

雪兒的手指在碗沿上收了一下。耳尖熱了。她沒有立刻答。心裡先分開兩樣東西:一樣是娜娜莉在等她,一樣是中心的位子。她不想把兩樣混成必須。

「……我可以先聽嗎。」她說,「聽完再決定。廚房我還不想放下。老闆剛把我的名字寫上菜單。」

「可以。」娜娜莉點頭,肩松着,「聽的時候不做。你想學哪一段,就學哪一段。學完仍回來切配。我不替你應。」

雪兒把空碗抱在胸前。菜單角落那一行小字像還亮着。她看了娜娜莉一眼,這一次沒有躲。

「那明日午市前,我去聽。聽完我還要回來做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