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兒沒有把茶喝完。她把盞放回几上,說要回廚房,腳卻在前廳多停了一停。
門從裡面開了。
先出來的女孩赤着腳,薄衣松松垮在肩上,領口沒有扣好。她喘着,氣還不勻,鎖骨和頰都是潮紅的,不是羞得發暗的那種紅,是熱從身體裡湧上來、還沒退的紅。眼尾濕,嘴却是軟的,帶着一點剛笑過的形狀。大腿內側的皮膚亮着,有人已經用溫帕替她擦過,布料仍沾着一點沒擦乾的水光。她走得慢,腿有點軟,旁边的工作人員便把手臂繞上她的腰,不是架着,是陪她把重量放過來。
「還抖。」女孩的聲音哑,却甜,鼻音拖着,「你抱緊一點。」
工作人員應她,掌心貼上她的後腰,把人攏進懷裡。兩個人在門邊站着,額抵着額。女孩的手抓着對方的衣襟,抓法跟雪兒那天在石階上抓值日官的衣襟很像。不同的是她抓着的時候在笑,笑完又喘一聲,把臉埋進對方頸側。工作人員順着她的頭髮,一下一下,低聲問還要不要水。女孩點頭,點完又不放人。
第二個出來的更不穩。她被薄被裹着,只露出小腿和一截手腕,胸口還在起伏。表情是滿足的,眉心鬆開,唇瓣微張,像話還沒說完就被舒服截住。陪她的女人把溫水湊到她唇邊,她喝了一口,水沿着嘴角亮了一下,被人用指腹抹掉。抹的時候她偏頭去追那根手指,追到了,就含住指節,含得很輕,眼睛看着對方。
雪兒的耳尖熱了。她站在光裡,沒有退回門外。
更深的門沒有關嚴。門後先是水聲,帕子落進盆裡的聲音,然後是女孩的甜聲,一句一句,清楚得能聽出尾音在顫。
「那裡……再停一下。對,就是那裡。」
「不要拿出去。手暖的。」
「啊……太舒服了。你看着我。我還想要。」
陪着的人在笑,笑得很近:「看着的。你夾得我手指都在跳。慢一點也行,想快就說。」
門後的女孩應了一聲,應完就甜得發黏,喘和笑混在一起,床鋪跟着輕響。沒有哭喊。沒有人催。甜聲裡只聽得出她自己把腰送上去,又被誰接住。
出來的那個被抱着的女孩聽見了,也笑,回頭對門裡說:「別一次用完。晚市我還想吃甜的。」
門裡便有人笑着應她,水聲卻沒有停。
雪兒的手在身側握了一握。廚房的方向在小路盡頭,晚市還要她送。她看着那個潮紅的、被抱緊的側臉,第一次沒有先算自己該不該看。風把門裡的奶甜和溫水氣味送過她的腕骨。她仍沒有說享用。只是這一回,她沒有立刻把視線挪開。
雪兒在門邊站到晚市前的光斜過來。她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又看向那個仍等在前廳的女人。
「……我想用。」她說,耳尖紅着,聲音卻清楚,「可是我擔心有問題。或者要付費。我的工錢不夠買這個。」
職員沒有笑她。她把雪兒沒喝完的茶盞收拾到一邊,答得很平。
「沒有費用。不是工錢,也不記帳。不舒服就說,說了就停。今日只到你願意的地方。明日想再來,隨時來。晚市如果你還要送,我們會在你要走的時候停。」
雪兒的手指鬆開一點。她點頭。
職員帶她離開前廳,沒有往玻璃後面的研究室走。走廊盡頭是一間小屋,門半掩,裡面的光比外面更軟。床很低,被是暖的,床頭有溫水和絞乾的帕。空氣裡仍是皂和淡奶甜,沒有藥味。
屋裡還有一位職員。她坐在床沿,見雪兒進來就站起,沒有先伸手。年紀看不大出來,只是眼睛很穩,和老闆說「用過之後還在廚房站着」的那種穩是同一個。
「雪兒。」她說,聲音不高,「過去辛苦了。那些事停在境外。這裡不用你交代。」
她把床沿讓出一點,掌心朝上,停在雪兒能看見的地方。
「好好放鬆吧。可以只坐着。想被碰,就說。想停,也說。我都接着。」
門在身後掩上,沒有關死。外面還聽得見有人笑。雪兒站在暖被前面,肩還緊着,腳却已經不往後退。溫水的熱氣升到她腕骨上。她看了那雙沒有過來抓她的手一會兒,才自己坐到床沿。
小屋果然是她會喜歡的那種。床低,被暖,窗只開一條縫,甜橙花的氣味進來,又不把屋裡的熱放走。沒有多餘的擺設。帕子是乾的,水杯就在手能碰到的地方。職員坐在她身側,膝朝着她,手仍舊沒有先伸過來。
雪兒原想只坐一會兒。肩鬆了一點之後,話却自己出來。
她說境外的日子。說被人安排、被人交出,名字在別人口裡像一件東西。說到男人時她頓了一下,沒有往下描那一段過程,只說自己後來是被好人送上車的,直到石階前面才知道終點是這裡。說到登記處那些赤腳的女人會笑,她的聲音就變輕。她沒有想哭。眼淚是先熱了眼眶,再沿着鼻側掉下來,掉到她自己的手背上。
職員這才靠過來。手臂繞過她的背,掌心貼上肩胛中間,另一隻手托着後腦,把她的額抵進自己鎖骨。和值日官那天同一個慢法,只是這一次更久。雪兒的手指抓住衣襟。哭聲不大,肩一抽一抽。職員不問細節,只順着她的頭髮。
「過去辛苦了。」她又說了一次,聲音貼着雪兒的髮頂,「這裡可以只被抱着。哭完也不用立刻好。」
雪兒哭了一陣,呼吸才跟上那一下一下的順髮。臉還埋着。外面又傳來一聲甜得發顫的喘,隨即有人笑,笑完低聲哄。水聲很輕。
雪兒的耳尖在對方頸側熱着。她沒有抬頭,問得很小。
「為什麼那麼多色色的聲音。」
職員的手沒有停。她也不把那些聲音說成別的東西。
「因為福利是從身體開始的。」她說,「人被慢慢碰到舒服,就會出聲。出聲的人都有人陪着。沒有人被丟在屋裡。你剛才看見的潮紅,就是這些聲音的樣子。」
雪兒的手仍抓着衣襟。眼淚乾了一點,臉却更熱。
職員稍稍鬆開些,讓她能看見自己的眼睛,掌心還留在她後腦。
「想不想參觀這設施。只看。不看床上的人也可以,只看空着的屋、水、帕子,和門為什麼不關死。看完可以回來繼續被抱着。不想看,我們就坐到你要回晚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