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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雪兒新生活

頭幾天,雪兒還是抱着戒心過。

花園分配給她的木屋不大,床是暖的,被是乾的,晨起有人把花草茶放在門外,不敲門。她還是會先聽腳步走遠,才開門。碗她自己洗。椅子她坐最外面的一張,背對着牆。有人笑,她就看那個人的手;手如果伸過來,她的肩會先緊一下。沒有人因此生氣。愛瑟拉的人好像習慣新來的這樣,笑一句「茶還熱」,就把自己的手收回去。

數天之後,風氣先把她泡軟。

這裡不催人證明自己配活着。基本的吃、住、被、乾淨的水,登記完就有。雪兒把碗筷用完,沒有人來算她欠了多少。她還是不習慣白拿,問了值日的女人,對方說:基本生活國家保着。想富裕一點,再做工。工是自己揀的,不做也不把人趕出去。

雪兒便去看了一圈。甜品塔樓層她只在外面走過,奶油和暖奶的味道濃得發暈,裡面笑得很開,她暫時不敢進。研究室的門關着,玻璃後面有柔光,沒有人叫她。她最後停在一間對着小路的小廚房。門上貼着「要侍者」。

老闆是個把袖子捲到肘上的女人,臉上沒有架子。雪兒說自己會做菜、會送餐,聲音還硬。老闆只讓她試了一道湯,喝完點頭,把圍裙遞過去,繫帶是她自己繞到前面讓雪兒拿着的,沒有親自去圈她的腰。

「每日午市和晚市。做菜、送餐。累了就說。這裡不扣人說累。」

雪兒應了。

她的日子就此窄成一條好看的路。晨起喝茶,午前備菜,刀落在砧板上很穩。湯要溫,不燙客人的舌。送餐的時候她把盤子用兩手端平,走到桌邊先看對方有沒有在說話,再放下。客人多半是女人,有的年輕,有的看着被養得很好,頰邊有軟肉,眼睛亮。她們會說謝謝,有的會把多出來的甜點推一半給她。雪兒一開始推回去。後來只把盤子留下,自己在廚房門口吃完那半塊,耳尖紅着。

老闆有時靠在門框看她。不是盯。看她把最後一桌收完,就說今日可以走了,湯她留了一碗在灶上。雪兒坐在後門的矮凳上喝,風從花園那邊過來,甜橙花混着她自己手上的蔥香。戒心還在,只是不再整日繃着。她開始會在收工時說一句「明日見」。老闆便應她,應完不再多送。

這樣過了一些日子。生計不再是她夜裡會醒的那一件事。基本的已有,工錢又讓她能自己買一塊更好的布、一點甜的。她仍不把身體交給誰。有人在路上對她笑,她會點頭,不停步。

直到那一天下午。

最後一桌送完,廚房的光已經斜了。門口站着一個從國營治療來的女人,衣服乾淨,語氣和值日官同一個慢法。她沒有進廚房,先問老闆今日方不方便,又看向雪兒。

「雪兒。國民福利不是工錢,也不用來換什麼。」她說得很plain,「國營治療問你,想不想享用。可以只去聽。聽完可以走。享用與否,你自己說。」

灶上那碗湯還在冒熱氣。雪兒的手停在圍裙繫帶上,沒有立刻解開,也沒有立刻打結。她看了老闆一眼。老闆沒有替她答,只把那碗湯往她手邊推了推。

雪兒沒有先答那個女人。她看着老闆,問題在喉裡停了一停,還是問了。

「為什麼這邊的女孩全部年輕貌美。」她的声音比平時低,「連老闆也不覺老。反倒是……美麗,成熟。」

廚房裡只有灶上那點熱。老闆沒有笑她問得直。她把捲着的袖子放下來,前臂仍是緊實的,膚色卻勻,頸側和眼尾都沒有被日子壓出來的紋。她靠着門框,看了雪兒一會兒。

「因為國民福利。」她說,「不是粉,不是餓着自己。國營治療那邊接手。人在這裡被好好碰過、睡飽、吃暖,身體就會一直停在舒服的樣子。我用了很多年。所以我不老。成熟是有的。老不去。」

檐下的風把甜橙花又送進來一點。雪兒想起登記處那天,那些赤腳的女人,頰邊的軟肉,被從後面摟住還在笑的腰。她自己的手還停在圍裙繫帶上。

老闆伸手,不是去解她的帶子,只把那碗湯再推近半分。

「請盡情用。」她說得很平,像說今日的湯可以續碗,「不去也可以。去了,想停就停。我這種樣子,就是用過之後還在廚房站着的樣子。不是被拿走。是被留下。」

門口那個國營治療的女人沒有插話。她仍站在光線外面,等雪兒自己說。

雪兒低頭喝了一口湯。溫的,不燙。她的耳尖又紅了。繫帶在指間鬆開一點,又被她重新拈住。

「……只去聽。」她說,「聽完我還要回來送晚市。」

雪兒把圍裙掛回門後,跟那個女人走。

小路從廚房側邊岔出去,石面被晒得發暖。甜橙花濃起來,牛奶的甜味卻不是從花園來的,是從前面一扇半掩的門裡溢出來。門楣上只寫着「國營治療」。沒有隊,沒有人在點名。

她進門的時候先停了一停。

裡面比她想的亮。光從高窗濾下來,落在淺色地板上。空氣是溫的,帶着皂、花茶,和一種更靠近皮膚的淡奶甜。左邊是休息隔間,簾子沒有全拉上。雪兒沒有盯着看,眼角還是掃到一張床:一個女人側躺着,薄被蓋到腰,另一個女人坐在床沿,掌心貼着她的小腹,慢慢順。床上的人眼睛是閉的,嘴角卻鬆,像剛笑過。沒有哭聲。只有很輕的水聲,和誰在低聲說「還要就點頭」。

右邊的門通去更深的走廊。走廊盡頭有柔光,玻璃後面影影绰绰,像是研究室。雪兒不往那裡走。帶她來的女人在前廳停下,倒了兩盞茶,先把自己那盞喝了一口,才把另一盞推到她手邊。

「今日只聽。」她說,跟雪兒在廚房說過的話對上,「國民福利是身體這邊的。被人慢慢碰,碰到舒服,碰到你自己願意把腿打開、把胸露出來。有人陪。可以停。停了會擦身體、餵水、抱着。用過的人,皮膚和精神會停在年輕的樣子。這不是工錢,也不用來換晚市。」

隔間裡忽然有一聲很軟的喘,隨即變成笑。笑的人說「太超過了」,陪着的人便笑着應她,水聲停了。有人在倒溫水。帕子絞乾的聲音很清楚。

雪兒的耳尖紅了。茶還是溫的。她兩手捧着盞,沒有喝。戒心還在,只是腳已經站在門裡。

女人沒有再往下說怎麼碰。她看着雪兒。

「聽完了。你要回廚房,現在就能走。你要只坐在這裡把茶喝完,也可以。享用,要你自己說出口。」

高窗的光移了一寸,落在雪兒的腕骨上。她沒有立刻說。隔間裡那兩個人已經把薄被拉好,一個在順另一個的頭髮。雪兒看着那個慢法,和登記處值日官抱她的慢法是同一個。